可刁月娥半点迟疑都没有,打心底里信吴用。
她靠在床头,目光越过满屋子面色凝重的老大夫,直直地看着吴用。
昨天夜里是她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整宿胃里安安稳稳。
没有针扎一样的刺痛,没有翻江倒海的恶心,一觉睡到天亮,半夜只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是那褐色药液实打实起了作用。
顾家立刻安排医院专属厨师,小心翼翼地熬出一碗软烂小米粥。
米是上等沁州黄,熬了足足两个小时,米粒全都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卧了一个蒸蛋,蛋羹嫩得像豆腐脑,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护工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能闻到那股久违的米香。
吴用拿起装药液的瓶子,往热粥里滴了两三滴。
温热粥汤一激,清润厚重的草药香气瞬间铺满整间病房。
那味道比单独闻药液时更柔和,像是被米汤的温度化开了一样。
众人还在愣神琢磨风险,老中医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先给老太太上个心电监护、备好吸痰器和急救车。
刁月娥反倒一把伸手抢过瓷碗。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卧床一年多的病人。
双手捧着碗沿,指尖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也顾不上,低头咕咚咕咚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了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拿起勺子,小口小口把蒸蛋吃得一点不剩。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一整碗,她浑身放松,重重往床头靠去,后背陷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眼眶微微泛湿,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小滴泪光。
她自顾自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满屋子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算今天闭眼走了,我也值了。”
“整整两年多没尝过饭菜滋味,可把我馋坏了……”
“每次到了饭点儿,这层楼其他的病号打回饭,那种食物的味道,我都假装没闻到,其实馋得口水往肚子里咽。”
旁边几个老中医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半点不敢放松。
有人手里攥着急救针剂,针头都准备好了。
有人悄悄拨通内部急救专线,急救医护带着全套设备守在病房门口。
心电监护仪、除颤器、吸痰器、急救药品车一字排开——随时准备冲进来抢救。
走廊里的气氛比手术室还紧张。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刁月娥胃里没有半点翻涌恶心。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波澜不惊。
既没想吐,也没咳血,脸色反倒比喝粥前更柔和了些,原本灰败的皮肤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吴用见状,又按比例调了一杯药液,递过去让她服下。她接过来一口喝完,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打这天起,奇迹一天比一天明显。
刁月娥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不再只靠营养液续命,一天固定四顿饭。
早上一碗小米粥配蒸蛋羹,中午能喝半碗鸡汤泡饭,下午吃一小碟蒸鱼,就连半夜睡前,都要再垫两口山药泥才睡得安稳。
护工说有一天半夜,老太太把她摇醒,问她能不能去厨房拿个小馒头,说饿了。
转眼到第七天。
早上照常服药,刁月娥喝下褐色药液,脸上再也没有往日那种痛到极致的扭曲神情。
只是微微一阵发热发汗,呼吸急促,皮肤上起了薄薄一层汗,很快就平复下来。
吴用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有了数——药效进入平稳期,最凶险的阶段过去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歇了半个钟头后,她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两只枯瘦的手按住床垫,一点一点把重心往上移。
护工连忙上前要扶,被她抬手挡开了。
她不用旁人搀扶,扶着病房墙壁。
那堵墙上留着她这几天来来回回蹭出来的痕迹。
一步一步慢悠悠在屋里来回溜达,走了好几个来回都不显疲惫。
走到窗边的时候,她还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满屋老大夫站在一旁,个个目瞪口呆。
那位之前偷偷打赌说药水最多是个心理安慰的老中医,此刻张着嘴忘了合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用上的急救针剂。
有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有人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太太走动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红。
再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吴用。
他已经坐回了那把木凳上,正低头翻手机,手机里是几个美女在热舞,穿着黑丝,露着大长腿的那种……
这些老中医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行医大半辈子,合起来怕是有几百年的临床经验,从未见过这般能逆转晚期重症的奇药。
而这药的持有者,这个不穿白大褂、没有任何医学背景的年轻人,正跷着二郎腿在看短视频。
再说说一九八三年初春,川黔交界的石头城浸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县委、县政府大院不赶集的日子显得空荡荡的。
风一吹,没有清理干净的垃圾卷过青石板路面,扫过墙角堆着的油印政策文件。
上午九点整,县委通讯员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夹着一个印着红色“机密”二字的牛皮文件袋。
一路叮铃铃冲进大院,径直奔向二楼县委办公室。
此刻二楼常委会议室里,县委副书记、各分管副县长、县计委、财政局、农机局一把手正围着长条实木会议桌开例行工作推进会。
桌上摆着粗瓷搪瓷水杯,杯壁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桌中央摊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纸,图纸上用红铅笔圈出一片横跨川黔两县交界的平整地块。
正是规划中年产十万台小四轮拖拉机的厂区选址。
据赵书记说,这个项目现如今已经纳入了国家第六个五年规划的国家级重点农机工程。
一期工程已经开始建设了,建成后年产会达到1万台/年。
2~4期工程从立项审批到土地划界,现在已经铺开了,大半协调工作,都是刚刚接到调令的赵书记一手扛下来的。
办公室主任拿着牛皮文件快步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沉稳,打断了众人低声讨论。
“各位领导,省委加急红头文件到了。”
“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原县委书记赵书记人事调动通知,第二件是我县党政主官任免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