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金水府衙的后堂被绣衣卫彻底接管。
当地知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朱翊镀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将几枚从假井水表上拆下来的生锈齿轮扔在知府面前,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他看着知府,面无表情地说道:“金水县知县及以下水务官吏五人,涉嫌纵容造假,骗取国库燃油。传旨吏部,即刻革职拿问。”
天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冰冷得让人绝望。
知府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求情道:“陛下,这几位官员往日也有苦劳……只是为了保住本地的抗旱评级,一时糊涂,是否可以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朱翊镀赫然俯身,紧紧盯着知府的眼睛,道:“你觉得,五顶官帽,换三座假井浪费的柴油和渴死的庄稼,是朕太宽容了吗?”
知府瞬间瘫软,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几天后,这五名官员不仅被剥了官服,还被戴上脚镣,发配到了自己负责的那三座假井旁,勒令他们用双手和铁锹,生生把枯井往下再挖十米!
夏四月。
京师。
朝堂上围绕着粮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路线之争。
户部尚书齐德宝抛出了一份来自官商贸易司的奏报,奉命行事的圣明东南沿海的海商,用蒸汽货轮从炎洲运回了十万石大米。
因为炎洲土地肥沃且未受旱灾,哪怕算上远洋运费,其到岸价格,竟然比从国内万湖省走陆路调配的粮食还要便宜两成!
海商们在呈文里叩请朝廷放开长久以来的从海外进口粮食加征两成税的政策,如此一来,民间粮商有利可图,便会大规模从海外购粮,到时候平价卖给国内官府以赈济旱区,一举多得。
“不可!”一名保守的都察院御史立刻跳了出来,躬身行礼道:“陛下!粮食乃国之根本!若依赖海外番邦之粮,一旦海路断绝,我圣明岂不要受制于人?况且,放任民间商人倒卖粮食,必生囤积居奇之患!”
齐德宝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眼下旱区的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你是要让他们饿死在‘国之根本’的牌坊下吗?海路断绝?我圣明水师如今铁甲巨舰横行五洋,谁敢断我圣明的粮道?”
朱翊镀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的争吵,忽然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让所有朝臣都停了下来。
“齐卿啊!朕果然没看错你!”
朱翊镀霍然起身,大手一挥,定下了圣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救灾战略”,只听他朗声道:“传旨!即日起,暂停海外进口粮食加征两成税的政策!凡是从炎洲、佛洲等海外运粮回国的商船,除了常规关税外,免除一切其他杂税,为期十年!”
“户部在原各地官方粮站增售‘平准粮’,商船到港,朝廷以保护价兜底收购一半,另一半允许商人在各地官府的监督下投入民间市场!”
“大西洋水师与太平洋水师听令:各分舰队即日起,全程护航运粮商船!凡海盗或异国水师敢阻拦我圣明粮船者,即刻开火,视为宣战!”
齐德宝等朝臣齐声道:“吾皇英明!臣等遵旨!”
天子政令一出,天下海商沸腾。
不到半年,圣洲大明南方的各大港口,桅杆如林,汽笛长鸣。
一艘艘满载着占城稻、炎洲米的庞大蒸汽货轮,如同黑色的海上巨兽,劈波斩浪地驶入墨州湾。
码头上,无数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挑夫,喊着震天的号子,将一袋袋大米搬上货车车厢。
圣洲大明第一次用钢铁舰队和海洋贸易的磅礴伟力,硬生生砸开了一条从海外直通干旱内陆的生命大动脉!
八月十九日,下午。
圣洲西部朶阳省宝安县,刘家村口大槐树下。
六十多岁的李翁坐在树荫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显得有些惬意。
自嘉平后期大旱降临以来,他就没出过县城,却活生生从嘉平后期熬到永康朝,乃至现在的雍祥朝。
一个背着货郎担子的行商在树下歇脚,喝了口水,随口问道:“老丈,今年这日头这么毒,您家的收成怕是要绝了吧?”
李翁眯着眼睛,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安详,开口说道:“今年水泵转了一夏,渠水浇透了。没灾没病的,怎么也能吃个半饱。只要饿不死,这就是好年景!”
他磕了磕烟斗,没有露出以往那种麻木的绝望,而是用烟杆指了指村外。
行商顺着烟杆看去,只见一条由青石和水泥砌成的支渠里,正流淌着浑黄却源源不断的渠水。
远处,一台柴油水泵正发出“突突突”的沉闷声响,将水抽向高处的梯田。
行商叹了口气道:“这年头,能吃半饱就是老天爷开眼了。”
“老天爷开没开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这位天子,是真在给咱们续命啊!”李翁忽然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在对行商说,又像是在对脚下这片黄土说:“嘉平年间旱了,就得逃荒。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破被褥,一头挑着快饿死的娃,走到哪死到哪。永康年间旱了,就去做苦工。拿着铁锹去挖渠,拿命去换那点掺了沙子的工粮。”
李翁指了指那台轰鸣的柴油水泵说道:“现在雍祥年了……旱了?咱们坐在树底下抽烟,机器自己动弹,那渠水它自己就流过来了!”
言罢,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眼圈一红,声音沙哑地吐出一句让行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老汉我半截身子入土了,不知后世子孙能过上啥神仙日子。老汉只求一条:但愿子孙,永生永世,再不见旱灾惨状!”
行商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这句话顺着电报线,传到了省城,被绣衣卫密探一字不改地写进密奏,送进了乾清宫。
朱翊镀看着那句“但愿子孙不见旱灾惨状”,久久无法释怀。
圣洲大明的江山,就是靠着这些最底层、最能忍耐的百姓硬生生扛起来的。
而他作为皇帝,唯一的使命,就是永远不让这片土地再回到那个吃人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