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二年,二月十五日,工部衙门。
吕海岩正在查看各地电报局拍发来的《深井柴油泵站出水率统计表》。
他今年四十八岁,担任工部左侍郎,嘉平二十五年进士。
和王驰不同,吕海岩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人。
他说话快,走路快,做事也快,脾气硬得像一块生铁,得罪了不少人。
可是首辅王驰偏偏看中了他。
这人能做事,敢做事,而且懂机械。
此刻吕海岩正在逐一核对各州县呈报的深井数据。
深井工程是永康年间开始的,到现在已经打了上万口井,其中深度超过百米的深井有上百口,皆配了昂贵的柴油抽水机。
有些井出水量很足,水源稳定;有些井地下水位逐年下降,机器一开抽上来的全是泥浆,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还有些井,钻机打下去根本不出水,当初报上来的数据却是“出水丰沛”。
吕海岩翻到一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阳安省宁远县,报了九座深井泵站,其中六座标注“出水丰沛”,并且以此向户部和矿政署申请了足额的“柴油定额补贴”和“机器磨损费”。
可是宁远县那边的旱情并没有比别处轻多少,上个月还发生了难民抢夺发霉高粱的暴乱。
出水丰沛的地方,会饿死人?
吕海岩将宁远县的卷宗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看。
他发现金山省那边一批新井的数据更不对劲。
这次奏报一共新增一百二十座柴油深井,标明的出水率居然高达九成以上。
吕海岩是懂地质和工程的,他比谁都清楚,即便是大旱之前最好的地质条件下,也不可能打出这么高的出水率。
造假!
而且是丧心病狂地造假!
他把两份表单啪地拍在桌上,越核对越心惊。
一百二十座井中,虚报出水者至少有三成以上。
这不仅仅是糊弄朝廷,这说明地方官正在利用这些“幽灵水井”,大肆套取朝廷拨付的高价柴油和维修专款!
他们压根没想过抗旱,而是直接在原地捏造了一份表格,把帝国的工业命脉换成了自己腰包里的银圆。
吕海岩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铜脸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叫来书吏:“磨墨。”
当天晚上,他写完了一份奏本。
奏本如实汇报了深井出水率虚报、以及地方涉嫌套取柴油补贴的情况,指出虚报率高达三成以上,涉及至少两个省,并请求朝廷彻查,追究相关责任人。
奏本措辞很平静,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可是平静的墨迹下面,藏着吃人的刀锋。
三天后,朱翊镀在奉天门的早朝上发了火。
“一百二十座井,虚报了三四十座!不仅没抽出水,还把朝廷拨下去的上万桶柴油给贪了!这就是你们说的‘实心办事’?!”
朱翊镀把奏本狠狠砸在地上,压抑着的怒火让在场的朝臣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彻查!谁虚报,谁担责。涉及虚报的州县,正堂官一律停职,由绣衣卫直接接管县衙,查封账本和柴油库!”
吏部尚书周仁才出班:“臣遵旨。臣即刻派员赴各州县逐一核查。”
“不只是派文官去查,让工部派带着手摇测深仪的技术员,让绣衣卫带着轮转手铳,跟着你们一起去!”
朱翊镀出口打断,眼神冷厉:“每一口井,都要有人亲自放测水锤去量!每一台机器,都要核对机号!数据报上来,谁敢再作假,就地免职,抄家问斩!”
周仁才心中一凛,深深躬身:“臣领旨。”
这件事震动极大,以至于朝臣们连续一个月都在议论。
有人觉得皇帝动用绣衣卫和技术员去查账,手段太狠。
也有人心里暗自侥幸,幸亏虚报的不是自己的辖区,否则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出套取国家工业物资,那就是灭九族的死罪。
二月二十一日,星湖省观湖县火车站。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一列喷吐着滚滚白汽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站台。
第一批旱区移民终于抵达了北圣星湖省,一共是三百余户、一千五百余人。
他们乘坐朝廷的运煤专列和货运车厢,先后跨越了四五千里路程。
虽然只走了七八天,但车厢里拥挤闷热,许多人抵达时都瘦了一圈,嘴唇吹裂了,可是他们下车后,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
齐德宝带着户部移民司的官员,站在火车站台前,亲自迎接第一批移民。
他这些天在星湖省各地奔波,监督铁路支线、架桥、凿水井,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头极好。
车厢门一开,移民们排成了长队走下站台。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大包袱,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仰头看着齐德宝深色的官服,问那个中年汉子:“爹,这个官爷是谁呀?”
中年汉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然而,当他走到齐德宝面前的时候,齐德宝主动开口了:“我是户部尚书齐德宝。你们从大西南坐火车过来,辛苦了。一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
汉子赶紧点头,非常激动,声音有些轻微的发颤:“一路上火车站都有人给发热乎干粮,还给热水。老爷您是专程来等我们的吗?”
齐德宝笑了:“对,专程来等你们的。你们是第一批移民,今上特别关心这事,电报三天两头地打过来问。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地方衙门说。”
他说的并非是客气话,首批移民的安置是重中之重。
房屋已经提前建好了一小批,深井也凿好了,机械农具和种子也运到了。
移民到达之后,第一步是凭手里的“票汇”登记造册,兑换安家费和物资;第二步是按户分地;第三步是立刻组织春耕准备。
那汉子领到一张印着红泥大印的纸,看着齐德宝,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齐德宝赶紧伸手死死扶住那汉子:“别这样,起来!你们登上了朝廷的火车、来这苦寒之地开疆拓土,也是给朝廷做事,给你们的子孙后代谋出路。”
齐德宝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掷地有声:“记住,你们不是流民,也不是灾民!你们,是圣明的开拓者!”
汉子红着眼眶,紧紧攥着那张地契说:“爷,俺们祖祖辈辈没分过这么多地。五十亩,俺祖上三代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亩。到了这里,俺一定好好干,不白拿朝廷的黑土地!”
齐德宝指着火车站外那一片广袤无垠、黑油油的土地,微笑着说:“那你们就好好干吧。把这片地犁开,阳春三月就要来了。”
三月十二日。
内阁首辅王驰上了一道奏本,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四个字“请求致仕”。
理由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济。
他在奏本里说,自己已经六十八岁了,从嘉平朝效力至今,历经三代天子,任二十七年,自问尽心尽力,如今旱情未解,大移民刚刚启动,本不应退,奈何年老多病,恐贻误圣明日新月异之国策,故而请辞。
朱翊镀收到奏本,看了三遍。
他没有批,只是把奏本放在案上,叫随侍太监去请王驰。
王驰来到乾清宫之后,与皇帝暖阁里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守在殿外的太监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后来宫门开了。
走出来的王驰眼眶有点红。
他的耳边仿佛还在回响天子所言:“卿虽退,然朝廷有事,朕仍当顾问。卿保重身体,毋使朕念。”
三月十五日的朔望朝上,雍祥帝朱翊镀隆重宣布,加封内阁首辅王驰为太子太保。
圣明的内阁首辅、次辅通常会被加封为从一品的“三孤”虚衔,比如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王驰任首辅时加封的是“太子少保”。
至于正一品中的“三公”,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在圣明定祖以后基本成为荣誉虚衔,主要授予功勋卓着的武将和外戚,文臣生前极少能获得。
此圣旨一经宣布,群臣皆是震撼无比。
因为,截止到雍祥二年之前,圣明历史上活着拿到“三公”头衔的官员仅有十一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三人。
第一,初代卫国公李远,因靖难之役和护送朱瞻堂渡海的赫赫战功,于乾熙朝被圣明定祖朱高燧封为太子太保。
第二,初代崇国公郑季,圣明开国功臣,也是兴德帝朱瞻堂的岳父,兴德二年被授予太子太师。
第三,兴德朝的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裴缘,在病逝前的数月被加封为太子太傅。
现在,首辅王驰被加封为太子太保,那么他将成为圣明截止到现在的第一位生前被授予太子太保头衔的文官。
不等群臣震惊,已经受封为太保的王驰竟然在朝会上向天子请求致仕。
然后,惊掉人下巴的事情发生了,雍祥帝朱翊镀并未说客套话,而是直接批准了王驰的致仕请求!
群臣再次大受震撼。
紧接着,朱翊镀下了一道旨意,准许王驰致仕后,保留太子太保衔,赐宅邸一所,留京颐养。
至此,群臣才反应过来,天子这是早就与王驰商议好了。
退朝之后,周仁才和齐德宝一起走出大殿,沉默了很久。
“王首辅这一退,算是善始善终了。”
周仁才叹了口气,道:“三朝元老,功成身退,朝廷给足了面子。”
“他退得正好,甚至说是退得极妙。”
齐德宝目光深邃,道:“裁并州县,断了几万人的官路;如今彻查虚报深井和倒卖柴油,又断了地方豪强的财路。这两件事,全是他挑的头。他现在不走,以后底下的反扑能把他撕碎。与其被人逼着走,不如自己先走,把得罪人的这口黑锅彻底背走,也给陛下留个干干净净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