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腊八过后的第十二天,雍祥元年岁末。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北风呼呼地刮着,雪下了两场,一场比一场大,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一下直隶六府的旱情。
然而,西南旱区百姓的心里,却比往年暖和。
《北圣移民安置条例》颁布已经三个月了,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
西南各地都有百姓报名,少则百千,多则上万。
各州县衙门和火车站外的登记处排起了长队。
有的一家老小全报了,有的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报了,有的单身汉子也报了。
他们有人不识字,看不懂榜文,可是听衙门的书吏用铁皮喇叭一喊就明白。
去了北圣,免三年赋,分五十亩黑土,凭票汇发安家费,朝廷的大火车免费拉!
五十亩地!
他们祖祖辈辈刨的黄土,最多的也不过一二十亩。
五十亩还能用上机械农具的平原,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当然也有人不愿走。
年老的不愿走,怕死在异乡;有产业的不愿走,怕到了那边从头开始;还有那些在旱区勉强度日的,宁可守着祖坟熬日子,也不愿意去那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北圣。
可是愿意赌一把命的人,依然如过江之鲫。
京城乾清宫里,朱翊镀正在批阅各地电报局传来的移民登记汇编。
他一页一页翻着,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伺候的太监看得清楚,天子已经好几个月没这么高兴过了。
朱翊镀放下奏本,提起朱笔,在专用的黄澄澄谕旨上写道:“着户部移民司切实造册,按户编排,不得遗漏冒领。首批移民,定于明年开春出发。”
“着铁路署清空北上货运线,调集千节车厢备用;着辎重署于沿途各大加水站、煤炭补给站囤积御寒棉衣与热食。所有专列调度,由内阁统筹,六部十三署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外面又下雪了。
雪花轻盈飘落,天地一片苍茫。
可是在这片苍茫里,朱翊镀看见的不是寒冷,而是来年开春的壮阔景象。
到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移民,带着车票汇单,背着行囊和希望,登上喷吐着白汽的钢铁列车。
他们要随着铁轨跨越四五千里,在那片黑油油的土地上,种下圣明王朝新一轮的国运。
朱翊镀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今年夏天在平山县那个绝望的农妇。
那三块亮晶晶的现银,在旱灾死地里买不到半个窝头,救不了她一世。
可是大机器和大移民能!
移民能让她和她的孩子,在有水、有黑土的地方重新活得像个人。
朱翊镀在心中祈祷道:“希望老祖在天之灵,可以保佑那些离乡的旱区百姓,明年秋天能在那片黑土地上,吃到新打下来的第一碗麦子!”
窗外的大雪仍然在密密匝匝地落着,铺天盖地,一层一层,像是在替大地做准备,为来年春天的那些种子,捂暖新的床铺。
……
雍祥二年,正月十六日。
由于今日小雨,天子体恤,早朝在奉天殿内举行。
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常朝。
百官行礼毕,朱翊镀升座,没有像往年那样先说一堆“新年新气象”之类的吉利话,而是直奔主题。
“朕有一诏,宣。”
天子一开口,殿里安静下来。
侍从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今旱情未已,国力须全集于北圣移民一役。自今日起,三年之内,全国不建新工。由营造署负责在各省计划修缮的府衙、桥梁暂缓立项;不急需的铁路支线停工。唯深井巡检补打、柴油泵站修葺、北水南调三期工程继续。以工代赈常态化,悉以旧法行之。”
念完之后,殿里落针可闻。
“三年之内不建新工”,意味着那些等着朝廷拨款的大工程暂时按兵不动。
对于户部来说,这是卸下了一座大山;但对于工部、铁路署,以及背后无数的矿工、与民营机械厂老板来说,这无异于掐断了他们最肥的财路。
群臣齐声拜倒:“陛下节用爱民,实乃社稷之福!”
朱翊镀抬了抬手,示意群臣起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这些穿着朝服的官员。
有人真心拥护,有人表面高呼万岁心里却在滴血计算损失。
对于这些,他都知道。
“列位爱卿,朕重申三年不建新工之令,并非要让天下的机器停转!”
朱翊镀沉声道:“该做的保命工程,一天也不能停。深井、暗渠、大移民,这些事够朝野上下忙三年了。三年之后,北圣粮仓落成,咱们再放开手脚铺新摊子!现在,都给朕把心收一收,踏实度荒!”
“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王驰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大殿外面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齐德宝紧了紧大氅,走到王驰旁边并肩站定,低声问道:“元辅在想什么?”
“我在想三年不建新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王驰顿了一下,道:“齐尚书,你是圣明的财神爷,你比我清楚。朝廷的工程一停,天下多少炼钢厂、水泥厂要断了销路?机器一停,就是几万、十几万工人没饭吃。到时候,又是一场大乱子。”
齐德宝眼中闪过一丝精算师般的锐利,接话道:“本官明白,所以户部和营造署已经连夜拟了章程。把省下来的工程款,全砸进‘北圣开荒’里!钢铁厂去造铁犁、拖拉机配件;水泥厂去星湖省修水利;纺织厂日夜开工赶制移民的冬衣!”
他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坚硬如铁:“老天爷不给饭吃,咱们就把圣明所有的火炉和机器,全都逼向北方!死中求活!”
王驰听罢,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好一招腾笼换鸟!此策甚善!走吧,天冷,别在风口站着。”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深色的朝服上,白了一层,却掩盖不住这台庞大国家机器即将轰鸣运转的滚滚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