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户部正堂。
齐德宝坐在宽大的红木案后,手边是一台黄铜打造的机械手摇计算器,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电报抄件和卷宗。
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晚上,眼眶发黑,嘴唇发白,可是精神还算健旺。
他是嘉平二十八年的进士,从偏远县令做起,一步步爬到大明财神爷的位置,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算账算得比机械计算器还精,二是脾气硬如钢铁。
齐德宝今年五十五岁,在户部尚书任上已经干了三年。
户部的同僚都知道这位财神爷的脾气。
去年平郡侯的亲戚想从蒸汽抽水机的专款里截一笔,齐德宝直接把这笔账钉死在了御前,吓得那人连夜卖了宅子退回赃款。
从此以后,没人敢在齐德宝面前提“通融”两个字。
这会儿他正咬着毛笔杆,审阅《北圣移民安置条例草案》。
此草案拟了三个月,工部、铁路署以及户部移民司吵了无数次,终于出了个框架。
条例的核心是极度诱人的:“愿往北圣者,免三年赋,每户授黑土五十亩。成人安家费十块银圆,未成年五块。”
十块银圆是什么概念?
旱区一个普通农户在机车厂打铆钉、吃煤灰,不吃不喝干五个月估计才能攒下这个数。
十万户算下来,加上铁道专列的煤水消耗、沿途赈济、开荒器械,第一年就得砸进去一千五百万块银圆!
户部现在的家底,根本掏不出这么多现银。
齐德宝把草案看了一遍,拿起红笔,在最关键的发款方式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他叫来值房典吏,冷声道:“去,把这一条改了。安家费绝不能发‘现银’!”
典吏一愣:“阁老,如果不发钱,灾民怎么肯上火车?”
“你长没长脑子?”
齐德宝用指节重重敲击桌面:“数百万现银发下去,不仅市面上粮价立刻翻十倍,更要命的是,灾民拿了钱,半路扒火车跑去东部沿海的工厂做工怎么办?底下的官吏层层克扣、甚至谋财害命怎么办?”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改!朝廷印发专用的‘北圣开荒票汇’!出发前只给口粮和御寒衣物,票汇随人走。等他们坐火车到了星湖省,在当地布政使衙门登记造册、分了土地后,凭票汇去皇家银行兑换农具、种子和银圆!人在钱在,没到地方,这就是一张废纸!”
典吏倒吸一口凉气,心悦诚服地躬身:“阁老这招釜底抽薪妙啊!下官这就去改。”
两天后,移民条例通过电报,传阅各省。
除了异地兑换票汇的硬性规定外,朱翊镀还在最后用朱笔添了一道极其血腥的圣旨:“凡运送移民之列车、轮船,沿途各省必须供给食宿。敢有截留移民、克扣口粮、倒卖票汇者,不必上报三法司,绣衣卫可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榜文贴出来,一条条死规矩把地方官的油水渠道全给焊死了。
消息传开,旱区沸腾,无数绝望的灾民涌向了火车站。
……
十月十二,内阁正堂。
王驰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本。
他今年六十八岁,须发皆白,可是眼神依然锐利。
历仕嘉平、永康、雍祥三朝,从工部主事做到内阁首辅,满朝上下提起他,都不得不说一句“治世良相”。
深井规划、暗渠修筑、柴油机抽水站的铺设,全是他在背后操盘。
今天他要上的奏本《裁并西南旱区州县疏》,是一颗足以在官场掀起八级地震的炸雷。
草案拟得很决绝,核心内容是裁撤合并西南二百一十四个县,削减七成冗员。
确认无误后,王驰合上奏本,起身入宫。
乾清宫里,几台风扇嗡嗡转着,朱翊镀正在批阅奏本。
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他正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王驰进来了。
“臣王驰叩见陛下。臣有裁撤州县之奏本,请陛下御览。”
朱翊镀接过奏本,看得很仔细。
他看完一遍,目光炯炯地盯着王驰:“王卿,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你一口气要裁撤二百多个县的知县、县丞、主簿,这几万张嘴,不得把你这内阁首辅给活吞了?”
“臣不怕他们骂。”
王驰微微直起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以前一个知县管百里,是因为靠马匹传信,走不远。可如今,朝廷的电报线拉到了乡镇,柴油机车两个时辰就能跨越一府!既然科技畅通了政令,为何还要养着那么多吃干饭的冗员?更何况旱区十室九空,税都收不上来,还留着那么多衙门搜刮民脂民膏吗?”
朱翊镀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句‘科技畅通政令’!这天下是该清理清理了。冗员太多,如吸血之水蛭。今当趁大旱移民之机,快刀斩乱麻!”
朱翊镀站起身,冷酷地补充道:“内阁拟旨!下一次的‘内阁旬议’,除了十一位阁臣,传通信署、铁路署的主官也一并列席!把这裁并州县的规矩给定死!被裁撤的官员,若不愿去北圣当农庄督办,就让他们滚回家种地!若敢上书闹事,让绣衣卫去查查他们这几年的赈灾账目。查出贪墨者,直接填了护城河!”
乾熙年间,圣明中枢除了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外,行政衙门设有六部十署,六部是吏、户、工、兵、刑、礼,十署是盐政署、铁矿署、银矿署、煤矿署、考功署、审计署、科考署、辎重署、营造署、移民署。
后来,经过兴德、正宪、景和、昌宁四任皇帝的完善,到嘉平年间时,中枢的行政衙门变成了六部十三署,六部没变,十三署分别是盐粮署(盐政署改制而来)、矿政署(由铁矿署、银矿署、煤矿署合并而来)、考功署、审计署、科考署、辎重署、营造署、铁路署、海关署、邮政署、电力署、通信署、国资署,至于原移民署,被降为户部移民司。
同样,到嘉平年间时,圣明的内阁制度也已经变得非常成熟。
从乾熙年间的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皇家银行总行长等九人,增加到了十一人,新增的两个席位由陆军都督府左都督、水师都督府左都督担任。
因圣明有九大陆军都督府、三大水师都督府,故而是九位陆军都督府左都督与三位水师都督府左都督轮流出席每十日召开一次的“内阁旬议”。
所谓“内阁旬议”,即内阁常务会议,具体的参会者也从乾熙年间固定的皇帝或太子,以及内阁成员与十署主官,变成了皇帝或太子、十一名内阁大臣固定出席与按需列席。
按需列席是内阁旬议根据需要,安排相关署衙的主官列席。
这部分人员的身份不固定,根据当次会议的具体议题而定。
“臣遵旨。”
王驰躬身领命。
随后,他正要退下,朱翊镀忽然喊道:“王卿。”
“臣在。”
“你今年六十八了,要多保重身体!朝廷离不开你,朕需要你,天下百姓需要你!”
王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托陛下洪福,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响声。”
朱翊镀看着王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天下的事,千头万绪,都压在内阁肩膀上。可是王卿,朕现在还不能让你歇。大移民只是刚开局,朕还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
王驰喉头动了动,眼眶微热:“臣明白。等到北圣的黑土地长出了新麦子,圣明的国运转危为安,臣再告老还乡。”
王驰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朱翊镀伏在案上,一手拿朱笔,一手扶着额头,神情专注而疲惫。
明亮的钨丝灯泡照在他微微发白的双鬓上,透着难以言喻的沧桑。
王驰忽然想起了永康七年,那时候老皇上驾崩,三十三岁的太子朱翊镀在灵前继位,双眼熬得血红,发誓要带圣洲大明蹚过这场旱灾。
一转眼,新朝开启,新君已经成了手腕铁血、心怀雷霆的真正天子。
而他自己,也在这场与老天爷的搏杀中,熬白了全部头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迎着秋风,步伐坚定地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