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元年,七月初二。
华盖殿,小朝会。
由于天气热得厉害,哪怕殿内角落放了冰盆,几台由柴油发电机带动的黄铜电风扇在嗡嗡作响,但黏腻的暑气还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雍祥帝朱翊镀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的是透气的冰丝纱袍,额上依然覆着一层细汗。
他才三十四岁,正当壮年,可两鬓已经染上了如霜的白发。
朱翊镀的手里攥着户部主事贺象宣呈上来的《北圣星湖省勘荒疏》。
这奏疏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处水源、每一片黑土的标注,都深深刻在了他脑子里。
“贺象宣的奏疏,内阁和六部都传阅过了。”
朱翊镀将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星湖省地势平坦,黑土厚达两尺,虽逢冬日严寒,但只种一季抗寒早麦,便可活人数成百上千万!朕决意,将‘开发北圣’定为国策,从西南大旱之地,向北圣大移民!”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被电风扇搅动的沉闷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户部尚书齐德宝额头上的汗冒得比皇帝还多,他硬着头皮出班跪倒:“陛下三思!星湖省确是沃野,可距西南旱区足有四五千里之遥啊!若是寻常年景,大可调集列车经中原省一路北上。可如今西南大旱,沿途铁路的加水站、深水井全都枯了,蒸汽机车根本加不到水,寸步难行!”
齐德宝喘了口气,继续哀声道:“若走内河转运,青龙江主干水位大降,吃水深的蒸汽大船极易搁浅。要想送十万人去北地,只能靠柴油卡车转运,或是打造吃水极浅的内河拖船,再加上燃煤和柴油的消耗、沿途赈济……臣算过账,此役至少需耗银六百万两!国库……国库撑不住啊!”
内阁首辅王驰也踏出一步,躬身道:“陛下,齐尚书所言极是。且不说银钱,如此长途跋涉,火车停运、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加之疫病,移民能活着到北圣的,十成中恐怕不足五成。我朝立国一百五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惨烈的大迁徙,这会动摇国本的!”
“十成不足五成?”
朱翊镀忽然冷笑一声,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王阁老,你信不信,若是把这十万人留在西南,不出三年,十成里连三成都剩不下?!”
王驰身子一震,垂首不语。
朱翊镀走到群臣中间,眼底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血丝:“诸位爱卿在天城待久了,听惯了机器的轰鸣,不知道外面的天变成了什么样。嘉平年间,朕还是太孙时,曾在墨州微服私访。朕亲眼看见,为了活命,乡亲们把观音土和着草根咽下去,最后拉不出屎,活活憋死!到了今天,大旱还在继续,耗费巨资建起来的抽水泵站都抽不出泥浆了,墨州、墨南二省的土地,已经是一片死地!”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机械运转声。
“与其年年在西南往无底洞里填赈灾银,看着他们慢慢饿死,不如把这笔钱拿去烧煤、烧油、造汽船,转移灾民谋个生路!当年神洲东南沿海的百姓宁愿拼死外逃,也要渡海来我圣洲,为的就是赌一把能活。现在旱区的灾民转移去北圣垦荒,也是这个道理!”
朱翊镀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抗拒的帝王威严:“死在车厢里、船舱里,总好过憋屈地死在干涸的烂泥沟里!此事不必再议,户部调拨专款,工部与铁路署即刻督造浅水蒸汽驳船、清空北上货运铁路线!明年开春,第一批先遣移民必须启程!谁敢阻挠抗旨,休怪朕的刀不认人!”
群臣见皇帝杀心已起,再无一人敢劝,齐刷刷跪倒在地:“臣等遵旨!”
……
八月十二日。
墨州省,平山县。
这是旱区极深处的一个偏远小县,全县不到三万人口,散居在黄土纵横的沟壑里。
骄阳似火,县城外一条被黄沙半掩埋的铁轨旁,走来几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人。
为首的正是微服出巡的朱翊镀。
他面色冷峻,嘴唇因为天气干燥而微微起皮,脚下的皮靴踩在废弃的生锈铁轨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城门大开,连个守门的警察或兵丁都没有,原本架在城头的几根电报线,也被人剪得七零八落。
一行人走进县城,发现街面上如死一般寂静,店铺十有八九都用木板钉死了。
偶尔有几个人影贴着墙根挪动,也都是眼窝深陷、面如死灰。
忽然,对面一条逼仄的巷子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朱翊镀眉头一皱,快步朝巷子走去。
只见巷子深处的一间破土屋前,一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死死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
女童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像只鹌鹑般发抖。
旁边蹲着一个男人,把头埋在裤裆里,一声不吭。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穿着稍微齐整些的牙行伙计。
“放手!字据都画押了,还号丧什么?”一个伙计不耐烦地去拽那女童:“一斗半粗糠换你个黄毛丫头,到了大户人家做妾,好歹能吃口泔水活命,再不松手,老子拿鞭子抽你!”
“怎么回事?”
朱翊镀沉声开口,身后的几名大内侍卫立刻上前,挡开了那两个伙计。
伙计打量了朱翊镀一眼,见他虽穿布衣,但脚下踩着精致的皮靴,气度不凡,冷哼道:“这位爷,少管闲事。大旱年景,人不如狗,这家人换不来粮食就要全家饿死,咱们牙行如此办事,并未违反朝廷律法。”
朱翊镀没理说话的伙计,而是走到那绝望的女人面前,蹲下身。
他没问为什么卖女儿,直接从怀里掏出三块边缘印着花纹的亮晶晶银圆,塞到女人手里:“这三块现银你拿着,去买粮食。女儿别卖了。”
那女人呆滞地看着手里的银圆,却没有朱翊镀预想中的感恩戴德,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大老爷……银圆没用啊!”女人捧着银圆,泣不成声:“呜呜呜!城里的粮铺早就空了,黑市上一斗发霉的高粱米,要拿地契去换……您这三块现银,在平山县买不来半个窝头啊!呜呜呜!”
朱翊镀闻言,那只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那牙行伙计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了:“这位善人,您真是何不食肉糜。现在这世道,金山银山,不如半碗稠粥。您这银圆若是露了白,这孤儿寡母今晚就得被人剖了肚子寻财。”
朱翊镀的心狠狠一沉,赫然站起,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转头对身侧两名侍卫低吼:“去把平山知县提过来!”
周边伙计见状,以为这几人要闹事,咋咋呼呼地便要围上来。
“都不准动,老实待着!”
“咔嗒——!”
两名侍卫撩起下摆,直接从腰间拔出乌黑的轮转手铳。
沉甸甸的枪管和清脆的击锤声,在这逼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寒可怖。
众伙计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半个时辰后。
平山知县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朱翊镀脚下,浑身抖如筛糠。
朱翊镀居高临下地盯着知县,眼中杀机隐现:“治下百姓卖儿鬻女,市面上银圆买不到粮食,电报线被绞,铁轨荒废!朝廷上个月刚拨到墨州的救济粮呢?你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是不是要朕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饶命!臣有罪……但臣实在冤枉啊!”
那知县猛地抬起头,朱翊镀这才看清,这堂堂七品知县,竟然也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戏台上的骷髅。
“陛下,朝廷的救济粮在府城就放完了,这平山县缺水,连蒸汽机车都开不进来,粮食根本运不到这等穷乡僻壤啊!”
知县磕头如捣蒜,连额头磕破了流血都不觉:“臣为了给城中买高价煤给抽水机发电,把家宅卖了,连臣的发妻上个月都饿死了。可如今平山县的地下水彻底干了,机器生锈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陛下,不是臣不管,是这地方的人真活不下去了啊!”
朱翊镀听完,身子微微一晃。
他看着跪在地上绝望的知县,又看着巷子里抱着残破行囊等死的百姓,再看着这连钢铁工业都被剥夺了生机的干裂平山县。
发银圆没用,杀贪官也没用。
因为平山县这片土地的生机,已经被旱灾彻底抽干了,连最先进的机器在这里也成了一堆废铁。
长久的死寂之后。
朱翊镀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与决绝。
“你叫什么名字?”朱翊镀问道。
“罪臣……宋廉。”
“宋廉,你听好。”
朱翊镀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立刻回衙门,张贴告示。告诉平山县所有还能走得动路的人。”
他望向北方,一字一顿道:“朝廷给你们派柴油机火车、调汽船!平山县这块死地不要了,带着百姓,移民去北圣的星湖省!那里有水有黑土,到了地方就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