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五年,冬。
朱载城的工作强度,已到了骇人的地步。
每日卯时起床,批阅奏章至辰时。
辰时早朝,至午时方散。
午后召见大臣议事,至申时。
申时后批阅抗旱总署奏报,至戌时。
戌时后与内阁、工部、户部商议工程事务,至亥时。
亥时之后,才是他的“私时间”。
可是,这私人时间,他仍在看奏报、翻档案、写批注。
从“日昃不食,夜分乃寝”,到“达旦不寝,翌日照常视朝”。
章涵每日端参茶进去,端出来时,茶已凉透。
朱载城一日所饮,不过两三口。
“陛下,您该用膳了。”章涵一日数次劝。
“放那。”朱载城头也不抬。
放那的膳食,从热到凉,从凉到加热,再到凉。
朱载城一日所食,不过早膳一碗粥、午膳半碗饭。
永康六年春,他的身体开始预警。
他出现了连续低烧,食欲衰退的症状,而且两鬓全白。
朱载城今年五十五岁,可是看上去像六十有余。
太医诊治后,跪地苦劝道:“陛下,您必须休息。再这样下去,龙体恐有不测。”
朱载城问道:“要休息多久?”
太医恭声答道:“至少三月。”
朱载城道:“等下雨了,朕就休息。”
太医闻言一愣,内心震撼不已。
可惜永康六年这一年,近乎全年无雨,偶尔也是局部地区的小型阵雨,或是冬季的局部地区的中雪。
时光匆匆。
永康七年十月初。
外出巡视旱区的太子朱翊镀归来,入宫觐见。
他见自己的父皇形销骨立,两鬓如雪,当即跪地痛哭:“父皇!您不能再这样了!”
朱载城放下朱笔,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缓缓道:“起来。朕问你,西南三省今年收成如何?”
朱翊镀抹了抹眼泪,起身道:“回父皇,西南三省今年有暗渠处,收成五成;无暗渠处,收成不过一成。”
“北水南调呢?”
“青龙江平原,有北水南调主干渠灌溉处,收成六成;无北水南调主干渠灌溉处,收成不过两成。”
“以工代赈呢?”
“今年旱区各省,以工代赈共动用民夫一百八十万,养活灾民及家属约九百万。”
朱载城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好。有暗渠,有五成收成;有北水南调,有六成收成。比朕想的,要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太子,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朱翊镀再次跪地,泪流满面:“父皇,您能撑到旱灾结束。”
“旱灾结束?”朱载城苦笑一声,道:“老祖说,大旱将持续数十年。朕怕是等不到下雨了。”
“父皇!”
“起来。”朱载城摆摆手,道:“朕交给你一件事。”
“父皇请说。”
“朕走后,你继位。第一件事,是清理澳洲遗毒。第二件事,是给那些死在澳洲的将士和百姓,一个交代。至于第三件事。”
朱载城顿了顿,道:“善待你那三个民女出身的侧室,善待你那四个在民间出生的儿子。他们是你了解民间的眼睛。”
“儿臣记下了。”朱翊镀泣不成声。
且说永康五年,澳洲东部爆发了第一次农民起义。
起义者,皆是澳洲本地百姓。
他们攻占粮仓,杀死税吏,将粮食分给饥民。
郑怀忠派兵镇压,斩数千人,事态暂平。
可是,镇压之后,苛捐未减。
永康六年,爆发了第二次农民起义。
这一次的起义规模,比第一次更大。
起义者不仅有百姓,还有本地商人、下层官吏。
他们联合起来,占据数座县城,与驻军对抗。
郑怀忠等守将彼此心照不宣,再次联手镇压,累计斩上万人。
然而,镇压之后,苛捐仍未减。
永康七年春,澳洲爆发了第三次农民起义。
这一次,农民、本地商人、下层官吏联合,从春季一直延续到夏秋交接,起义席卷澳洲全境。
从石桥村走出来的陈铁柱,成了义军首领之一。
但他面对的,不再是拿着刀枪的普通衙役,而是朝廷武装到牙齿的正规驻军。
昆州府城外,焦黑的土地上,硝烟弥漫。
“放!”
伴随着将官冷酷的口令,圣明官军的三段击火铳阵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成百上千拿着锄头、草叉的澳洲百姓如割麦子般倒下。
陈铁柱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大腿和腹部已连中两弹。
他单膝跪在血泊中,死死瞪着前方那些穿着朝廷鸳鸯战袄的士兵,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我们……不是叛民……”
陈铁柱用尽最后力气,用大刀撑起残破的身躯,朝着黑洞洞的枪口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告诉皇上!我们只是想吃一口饱饭啊——!”
“砰!”
一发铅弹精准地击穿了他的胸膛。
陈铁柱仰面倒下,死死睁着的眼睛倒映着澳洲惨白的天空,再也没能闭上。
陈铁柱死后,他的老家石桥村被官军以“通逆”之名焚毁。
全村三百余口,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陈铁柱的妻女皆在乱军中受辱而死。
永康七年,十月底。
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载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翻开这封来自万里之外染血的奏报。
战报上写着:“斩叛民三万,余党溃散。然澳洲动乱三载,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据诸府县粗勘,死于战乱、饥荒、疫病者……不下五百万之众。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五百万!
不是五百,不是五万。
那是五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粮食倒是运回了圣洲本土数千万吨,可是每一粒米里,都泡透了澳洲百姓的血!
朱载城死死攥着那份战报,喉咙里发出一声如老兽泣血般的低吼。
他把奏报放在桌上,枯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颤抖着提起朱笔,开始写罪己诏。
“朕以凉德,绍承大统。夙夜忧勤,思臻治理。乃者澳洲之乱,朕给权失度,驭将无方,致使边民涂炭、士卒陨命。咎在朕躬,非将士之过。朕无颜面对祖宗,若朕归天,不可给朕上庙号……”
罪己诏写完了。
朱载城宣布取消一切给予海外驻军将领的非常规授权,恢复军政分离的旧制,打算用一年时间清理遗毒,三年时间与民休养生息。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永康七年十一月初三,朱载城在批阅抗旱奏章时,突然趴倒在案上。
太监发现时,他的手还攥着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在奏章上洇开了一个红色的圆,像一个没画完的太阳。
永康帝朱载城,享年五十六岁,在位七年。
他在位前三年励精图治,打击贪腐,国泰民安,史称“永康之治”;后三年的澳洲之乱虽成其执政最大污点,但他发动全国之力对抗大旱的功绩:深井、暗渠、海水淡化、北水南调,为圣明渡过大旱,打下了坚实基础。
三十三岁在灵前继位的新帝雍祥帝朱翊镀,遵从遗命,所以没有给永康帝上庙号,但却给永康帝上了一个中等偏上的谥号“敦”。
上都天城的百姓认为朱翊镀是圣明有史以来最有“人味”的皇帝,因为嘉平年间,朱翊镀做太孙时,就曾在西都微服私访,亲眼见过缩官转私给匠人生活产生的各种影响。
而朱翊镀做太子时,又游历各省,住过农家,吃过粗粮,跟矿工一起下过矿井。
他与民女所生的四个儿子,从来不是什么宫廷秘闻。
朱翊镀继位后,当机立断地办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澳洲之乱。
他命绣衣卫将郑怀忠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郑怀忠被斩,家产抄没,家眷流放。
参与横征暴敛的其他守将、军官,斩首者三百余人,流放者数千人。
第二件事,是安抚澳洲百姓。
朱翊镀下诏,免澳洲诸省三年赋税。
又命工部重修石桥村,立一石碑,碑上书:“民之欲,不过温饱。”
这七个字,乃雍祥帝亲笔。
此后百年,凡圣明官员赴澳洲上任者,皆先至石桥村碑前默立一刻。
此制虽无明文,却成惯例。
第三件事,是恢复军政分离旧制。
海外驻军将领,不得再掌财粮权,筹粮、运粮之事,由朝廷派专员负责。
做完这三件事后,朱翊镀在乾清宫朱载城的灵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此夜之后,雍祥帝正式开启雍祥新政。
圣明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