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雾比昨日更浓,十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影。陈船主有些犹豫:“客官,这雾太大了,要不咱们等雾散了再走?”
李轻舟看了看天色。
“不等了,慢慢走就是,重阳节前必须赶到武当山,耽搁不起。”
船工们只好解开缆绳。
客船缓缓驶离码头,像一头钻进棉絮里的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陈船主亲自掌舵,两个船工一左一右站在船头,用长篙探着水路。
“左三篙!右两篙!慢点儿慢儿……”
号子在浓雾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李轻舟盘膝坐在船舱里,将《逍遥御风》的秘籍摊在膝上。
这本秘籍他已倒背如流,可每次重看,都有新的感悟。
“语嫣。”
他忽然开口。
“你来看这一段。”
王语嫣凑过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逍遥御风》中关于“御气”的一段论述,文字极其晦涩:
“……气之御,非力之御也。如水就下,如火炎上,顺其性而导之,非逆其势而强之……”
“这段话我琢磨好几天了。”
李轻舟皱眉道。
“按字面意思,御气要顺着气的本性,不能强行扭转。可我在实战中试过,若是完全顺着对手的气劲走,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王语嫣沉思片刻,轻声道。
“公子,你看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
“庖丁解牛?”
“《庄子》里写的。”
王语嫣娓娓道来。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文惠君问其故,庖丁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她顿了顿,看向李轻舟。
“公子觉得,庖丁解牛,是顺着牛的骨肉纹理走,还是逆着走?”
李轻舟眼睛一亮。
“自然是顺着纹理!”
“可牛若是活的,会动呢?”
王语嫣追问。
“庖丁要解活牛,是该等牛不动了再下刀,还是牛动的时候也能下刀?”
李轻舟愣住了。
王语嫣继续道。
“我读武学典籍,发现一个道理:天下武功,无论招式如何变化,其根本都是‘气’与‘力’的运用。内力深厚者,可以一力降十会。可若是遇到内力相仿的对手,就要看谁对‘气’的掌控更精妙。”
她指着秘籍上那段话。
“‘顺其性而导之’,说的不是完全顺从,而是在顺从的基础上引导。就像庖丁解牛,他顺着牛的骨肉纹理下刀,可刀走的方向、深浅、快慢,却全由他掌控。”
李轻舟听得入神,忽然站起身来,在狭小的船舱里踱步。
舱内空间有限,他只能走三步就得转身。
可就这么小的空间,他的身形却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在桌椅间穿梭,衣袂带起的风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王语嫣看得眼花缭乱,却不敢出声打扰。
小龙女不知何时已收功起身,站在角落静静看着。
她的眼力比王语嫣好得多,能看清李轻舟的每一个动作。
左脚踩在船舱木板的接缝处,右脚点在桌沿,身子一拧,避开了横梁,右手虚引,仿佛在牵引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忽然,李轻舟身形一顿。
他停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船舱里的风停了。
可油灯的火焰却朝他的方向倾斜,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我明白了。”
李轻舟睁开眼,眸子里有精光闪过。
“御气的关键,不在‘御’,在‘感’。先感知气的流动,再顺势引导。就像船行水上,不是船推着水走,是水载着船行。”
他看向王语嫣,由衷赞道:“语嫣,你这番话,抵得上我苦练三年。”
王语嫣脸一红。
“我……我就是瞎说的。”
“瞎说能说到点子上,那就是本事。”
李轻舟笑道。
“来,你再帮我看看这段……”
接下来两日,船在富春江上航行。
李轻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参悟《逍遥御风》上,有不明白的就和王语嫣探讨。
王语嫣虽然不懂内力运行,可她读过的武学典籍实在太多,往往能从别的武功里找到相通之处,给李轻舟启发。
小龙女偶尔也会插话。
她的武学路数和《逍遥御风》截然不同。
古墓派武功讲究轻灵迅捷,以巧取胜。可她对“气”的感应极其敏锐,有些李轻舟察觉不到的细微之处,她一点就透。
小昭则忙前忙后,照顾三人的起居。
她心思细腻,总能适时地端上茶点,或者提醒该用饭了。空闲时,她就坐在舱外,听船工们聊天。
这些常年在江上跑的人,消息最是灵通。
船过七里泷。
这段江面两岸奇峰耸立,峭壁如削,是富春江上最险的一段。
船工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号子喊得震天响。
李轻舟也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风景。
正看着,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让道!让道!官船来了。”
陈船主脸色一变,急忙招呼船工把船往右边靠。
刚让开主航道,三艘大船就顺流而下,船头插着杏黄旗,旗上绣着“盐运”两个大字。
是官府的盐船。
这种船在江上一向横行霸道,寻常客货船见了都得远远避开。
可今日不知怎的,盐船行到李轻舟的客船旁时,中间那艘大船的船舱里,忽然走出个锦衣公子。
那公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白皙,手里摇着把折扇。他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江面,最后落在李轻舟身上。
两人目光一触。
锦衣公子忽然笑了,拱手道。
“李兄,好兴致啊。七里泷风景虽好,可水急浪高,站在船头,不怕失足落水?”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语气里却带着股揶揄的味道。
李轻舟也笑了。
“呵呵。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拱了拱手,脸上多了几分玩味,还刻意低下头,朝那“公子”脚板指了指。
“是吧,赵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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