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定。
京城的风波,也已烟消云散。
苏锦意已经回到京城,回到那座恢弘雄伟的皇宫。
在李如松的赫赫威名,与那座血腥京观的双重震慑之下,整个大夏的官场,似乎都迎来了一段难得的,诡异的平静期。
为李如松彻底正名,并以雷霆手段,将“对外铁血”的国策,用最强硬的方式,钉入大夏军典之后。
是夜,亥时。
夏渊庭,这位刚刚在朝堂之上,展现了他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的年轻君主,却悄无声息地,再次摆驾,来到了永宁宫。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胜利之后的温情脉脉,也不是安抚功臣的甜言蜜语。
而是一个,沉甸甸的,代表了整个朝堂,大多数官员心声的问题。
“锦意,首战大捷,倭寇主力已灭,李如松在东南的威望,也已无人能及。”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陪着他,一起掀翻了整个朝堂棋局的女人,轻声问道:
“神机营,是否可以班师了?”
“我们……是不是已经赢了?”
苏锦意,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平静地,对着这位大夏朝的最高统治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将他引向了永宁宫最深处,那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神秘的书房。
以及,书房中央,那副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巨大的沙盘。
金銮殿上那场堪称“改朝换代”的巨大胜利,并没有让苏锦意有半分的松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战役的胜利,尤其是这种史无前例的,碾压式的大捷,最容易带来的,便是自满与懈怠。
夏渊庭今夜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便是最好的证明。
它代表了,从朝堂重臣,到地方官员,几乎所有人的共同想法——
仗,已经打赢了。
血,也已经流够了。
威,更是已经立足了。
是时候,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赢了一场战斗,不代表,就赢了整场战争。”
苏锦意在心中,冷静地对自己说道。
“我必须让夏渊庭,让这位已经尝到了甜头,却依旧被传统思维所束缚的年轻帝王,看到更长远的未来,看到更大的格局。”
“必须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如果现在停下来,那之前所付出的一切代价,所流淌的一切鲜血,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前功尽弃,莫过于此。”
永宁宫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苏锦意真正的“大脑中枢”。
而整个书房的中心,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是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与卷宗。
而是一副,巨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一面积的,精美绝伦的,立体沙盘!
这副沙盘,是苏锦意凭借着她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记忆,亲手绘制草图,再交由最顶尖的工匠,耗时数月,用最昂贵的材料,秘密打造而成。
它的范围,早已超出了大夏朝那传统的“九州舆图”。
上面,不仅有大夏朝那雄鸡般的,壮丽的山川与河流。
更有着北方的草原戈壁,西域的万里黄沙,以及……
东边那片蔚蓝色的,广袤无垠的大海之上,那如同珍珠般,散落着的,朝鲜半岛、东瀛诸岛,甚至,更遥远的,那些在当今大夏朝的地图之上,还仅仅只是几个传说中名字的,南方诸岛的,清晰轮廓!
当夏渊庭第一次,看到这副,以上帝视角,俯瞰着整个东亚大陆的巨大沙盘时。
即便是他这位,坐拥四海的帝王,也被其宏大的格局,与那扑面而来的,征服与开拓的气息,给震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沙盘之上,那代表着舟山群岛的,那几颗小小的模型。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满足的微笑。
“此战,靖海将军李如松,以三十艘主战舰,迎战倭寇三百敌船,临阵斩杀倭寇近三万,俘虏上万,焚毁、缴获敌船二百余艘!自身,毫发无伤!”
他抬起头,看着苏锦意,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如此旷古烁今之大捷,便是我朝太祖皇帝在时,也未曾有过!”
“经此一役,倭寇主力尽丧,其胆已寒!朕以为,十年之内,他们再也无力,犯我大夏海疆!”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强调道。
“朕以为,可以了。这场仗,到此为止,正当其时。”
苏锦意,静静地听完。
她没有反驳。
只是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根由上等紫檀木制成的,细长的指挥杆。
她走上前,用杆头,轻轻地,指向了沙盘之上,那片位于大夏东面,由四个大岛和无数小岛组成的,狭长的岛屿群。
在那片代表着“东瀛”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数十个,颜色各异的,小小的旗帜。
“陛下,请看这里。”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
“您说的没错,李将军此战,打得确实漂亮。但是,他所打败的,仅仅只是,这数十个不同颜色的旗帜之中,那支以织田家为首的,插着红色旗帜的,一支大名的联合舰队罢了。”
她手中的长杆,缓缓地,划过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
“而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在这片名为‘东瀛’的土地上,还存在着数十个,像织田家这样,甚至比织田家更加强大的‘大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诸侯。”
“他们之间,常年征战不休,互相攻伐。胜利者,为王;而失败者……则为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那些在内战中失败的武士,失去土地的流民,为了活下去,便会成群结队地,流亡到海上,变成我们口中,那杀之不尽的‘倭寇’!”
“陛下,我们今天,打跑了一批织田家的饿狼。可您能保证,明天,会不会有另一批,来自毛利家,或是武田家的,更加饥饿,也更加凶残的饿狼,再次扑上我们的海岸线吗?”
她抬起头,直视着夏渊庭那已经开始变得凝重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倭寇之患,非一城一地之失,亦非一时一战之胜负。”
“而是,其国之乱!”
“只要东瀛其国不宁,其国内之乱,便必将外溢!化为我们大夏边境,永无休止的灾殃!”
“我们今日所为,不过是扬汤止沸。治其标,而未治其本。只要根源尚在,那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是苏锦意,第一次,如此系统性地,向夏渊庭,揭示了那个所谓“倭国”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讲究礼仪的,可以与之正常邦交的国家!
而是一个,正处于最混乱,最黑暗,最血腥的“战国时代”的,巨大而又混乱的……“匪窝”!
夏渊庭,被苏锦意这番,充满了宏大战略视角的论述,给彻底镇住了!
他第一次,跳出了“倭寇”这个狭隘的概念,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审视“一个国家”的眼光,去看待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边境之患!
苏锦意,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知道,对付夏渊庭这种无比务实的帝王,讲大道理,永远不如……算细账。
“陛下,我们再来算一笔,最简单的经济账。”
她将指挥杆,指向了江南沿海那漫长的海岸线。
“如果,我们采取如今朝中大部分人所想的,‘被动防御’的策略。那么,为了防备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倭寇,我们的神机营,就必须,常年!驻扎在东南沿海!”
“三十艘主战舰,上百艘巡逻船,数万名士兵……其每日耗费的军饷、粮草、弹药、维护费用,将会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用不了几年,神机营,就会从如今的护国神兵,彻底沦为一个,我们大夏朝,永远也甩不掉的,沉重无比的……财政包袱!”
“而我们刚刚成立的市舶司,所能带来的那点利润,恐怕还不够,给神机营塞牙缝的!”
她的话锋,猛地一转!
“但,若是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
“主动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跨过这片大海,直捣黄龙!彻底扫平那个,不断产生‘倭寇’的,混乱的源头!”
“此举,固然在短期之内,投入巨大,甚至,可能会掏空我们积攒了数年的国库!”
“但,只要功成!便可,一劳永逸!”
“从此以后,我大夏东南,海晏河清,再无边患!神机营亦可功成身退,或另作他用!而那条‘海上丝绸之路’,也将彻底变成一条,无人敢于染指的,黄金航线!”
“孰轻孰重,孰优孰劣,陛下,当比臣妾,看得更清楚。”
在苏锦意那充满了理性的,冰冷的数据与成本核算之下。
夏渊庭,这位对金钱,有着超乎寻常敏感的帝王,彻底地,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的手指,在那副巨大的沙盘之上,来回地,摩挲着。
他的眼中,闪烁着剧烈的,挣扎的光芒。
而就在此时。
苏锦意的脑海之中,那金光闪闪的【延寿丹】,以及那解锁了东瀛之后,便会彻底点亮的【世界地图】的无上荣耀,正在不断地,疯狂地盘旋!
这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逆天的诱惑!让她那原本只是为了“说服”夏渊庭的决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坚定!与……狂热!
她知道,时机,到了。
是时候,抛出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帝王,都为之疯狂的,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在夏渊庭那沉思的,挣扎的目光之中,苏锦意,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平静的,美丽的凤眸之中,在这一刻,竟闪烁着一种,夏渊庭从未见过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杂了无上野心、极致渴望,与滔天疯狂的,神性的光芒!
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直视着夏渊庭的眼睛,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足以让整个大夏,乃至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的,终极计划!
“所以,陛下。”
“臣妾以为……”
“与其,年复一年地,在这片大海之上,剿匪,清扫垃圾。”
“不如……”
她手中的指挥杆,狠狠地,敲在了那片代表着“东瀛”的沙盘正中心!
“我们,去灭了他们的国!”
“灭……国……”
这两个字,如同一万道九天惊雷,在夏渊庭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在一瞬间猛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正对着他,笑靥如花的女人!
他被这个计划的宏伟,与那背后所代表的,疯狂!给彻底地,镇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的急促!他的心脏,在疯狂地,剧烈地跳动!
他,该如何回应?
是该勃然大怒,斥责她这近乎狂悖的,痴人说梦般的疯言疯语?
还是……
还是,任由自己那颗,属于帝王的,永不满足的野心,被这份足以开创万世不拔之基业的,不世之功的巨大诱惑,给彻底……吞噬?
他们的关系,也从这一刻起,开始从单纯的政治盟友,朝着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牢固的,“共犯”级别的命运共同体,悄然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