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念宙还有多少人？”
李牧站在灵奕面前，手中的幽尊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银色刀罡。
灵奕仰面躺在碎裂的木板上，蓝色的身躯已经黯淡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
眼睛中倒映着李牧的身影，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呵——呵呵。
他只是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也没有求饶。
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像枯枝在风中折断。
然后，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眼中的黑色光泽彻底熄灭。
蓝色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从内部碎裂。一道道龟裂纹路从胸口的伤口蔓延至全身，如同被摔碎的瓷器。
紧接着，整副身躯化作一蓬蓝色的粉尘，被风吹散。
“是那招禁术。”李牧皱起眉头。
“破念”，灵奕和灵霄方才联手施展的那一招，代价恐怕不只是神力耗尽那么简单。
从灵奕死前的反应来看，这道禁术燃烧的，是使用者的生命本身。
李牧缓缓收回幽尊刀，环顾四周。
他所在的高台呈巨大的圆环形，环抱中央那棵参天的生命之树，如同一道悬空的环形看台。
高台向外延伸，是一片广袤平坦的空地。空地之上站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数是人族，来自各大星系与神国的豪门世家。
还有少部分的机械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以及一些植物生命形态各异，有头顶花冠的花族、有浑身藤蔓缠绕的茎族，零星还能看到几个来自万兽神国的妖兽族人。
在人群之间，一队队树兵持枪巡逻，维持着秩序。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高台上发生了什么，那道环形的金属高台被灵器封闭着，从外面只能看到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感受到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气息。
这群人还沉浸在生命之树苏生的喜悦中，浑然不知高台之上已经躺了七具尸体。
轰隆——！！！
一声巨响忽然从高台上炸开。
那是方才李牧刀气残余的能量冲击，终于冲破了高台边缘那层被战斗削弱的光罩，宣泄而出。
高台下方的空地上，无数人同时抬头。
正在巡视树兵阵列的铠甲树人脸色骤变。他那张铁青色的树皮面孔上闪过一丝惊骇，随即化作了深沉的阴沉。
“不好！生命树出事了。”
他猛地转身，铠甲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铿锵的响声。
“我去保护生命树。你们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高台。任何接近高台的人都视为入侵者，就地拿下。”
“是，首长！”
一群树兵同时立正，长枪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铠甲树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冲向高台的入口。
高台之上。
李牧正盘膝而坐，调息恢复消耗的神力。
方才与灵奕、灵霄的战斗虽然以胜利告终，但对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尤其是最后那一刀，融合三种力量的一击，几乎抽空了他体内大半的神力。
此刻他的经脉隐隐作痛，丹田里神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他闭上眼睛，运转九幽玄冥帝功，疯狂吸收着生命之树散发的生命力量来填补亏空。
“没想到，灵奕他们，竟然栽到了你的手上。”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李牧猛地睁开眼，转身。
幽尊刀瞬间入手，刀锋已对准了声音的方向。
“谁——”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几天前就站在高台下指挥树兵的那位神树族将军，那人身披铁青色的铠甲，身形高大如塔，眼窝深处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两簇鬼火。
李牧还曾向罗昱打听过他的身份。
木晏神尊，神树族将军，镇守生命之树已有数百年。
此刻，“木晏”神尊正站在距离李牧不到三尺的位置，脸上挂着一个和善的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在看着晚辈。
然而这个笑容，却让李牧寒毛倒竖。
不只是因为此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更是因为那句开场白，“灵奕他们”。
他认识灵奕二人。
或者说，他和灵奕是一伙的。
李牧如临大敌，后退数步。
“好年轻的人族。”木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牧，语气平淡得像在品评一幅画作，“看来你是神宙的天骄。人族的李牧。对吧？”
李牧没有回答。他在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神力，同时余光扫向四周，寻找退路。
木晏侧过身，目光越过李牧，落在那棵蓬勃旺盛的生命之树上。
翠绿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铠甲上，映在他那张布满木纹的脸上，竟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诡异的温柔。
“本来，我只是想来看看，这棵生命之树，是如何被我毁灭的。”
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想到，”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李牧身上，笑容依旧和善，“还有意外收获。”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隔着三尺的距离朝李牧轻轻一攥。
李牧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结。
他感受到一股恐怖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同时碾压而来。
正是念力，无形无质，却如同千万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的身体牢牢锁死。
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神王和神尊级别的念力，差距不是几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牧清晰的认识到神尊和神王之间的差距。
“念——力——”
李牧的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不是关节活动的声音，是断裂的声音。
肋骨、臂骨、肩胛骨，那股无形的念力正在从外向内碾压，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慢地捏碎他的全身骨骼。
剧痛让他的面部扭曲，青筋从额角暴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紧咬的牙齿缝中，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不错。”木晏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赞许，“你竟然能感受到念力。灵奕和灵霄死得不冤，能感知念力的人族，确实不好对付。”
他微微偏头，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李牧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不是断裂，是湮灭，骨头被念力碾成粉末，血肉被无形的力量搅碎重组。这种痛，比当初在黑洞中被空间撕裂还要剧烈百倍。
“可是——能感受到，却无法躲避。”木晏的笑容渐渐褪去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漠，“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
李牧死死地盯着木晏的脸，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
然后——
他的影子动了。
地面上的那道黑影微微一颤，边缘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然而，就只动了这一下，影子转瞬之间恢复了平静。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炸雷，从高台下骤然爆发。
一道翠绿色的藤蔓毫无征兆地从金属高台的表面破壁而出。
那藤蔓粗如蟒蛇，通体流光，表面密密麻麻的叶片在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
它如同一根天神挥舞的巨鞭，挟万钧之力，狠狠抽向木晏的后背。
木晏的注意力全部在李牧身上，等他察觉到背后那道破空声时，已经晚了一步。
嘭——！！
藤蔓结结实实地抽在木晏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如同被击中的棒球，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栏杆上，将一排藤萝扶手砸得粉碎。
锁在李牧身上的念力瞬间消散。
李牧双腿一软，单膝跪地。浑身骨骼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那不是断裂，而是重生。
生命之树散发出的生命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他的伤势。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绿袍男子站在他面前。
那人身穿一袭翠绿色的长袍，衣袍的质地如叶片般柔软，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的叶脉纹路，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男子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生命之树的气息隐隐呼应。
而在他的身后，高台的表面还残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那是方才那道藤蔓破壁而出的痕迹。
“茎族人？”木晏神尊从碎裂的栏杆中站起身，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蓝色血液，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液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竟然被发现了。可惜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你是谁，木晏呢？”绿袍男子厉声质问，眼中寒光闪烁。
“呵呵，你说那个迂腐的老家伙？”木晏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几年前的旧闻，“早就被我杀了。说实话，他的那副躯壳不太好用，树族的皮太硬，穿在身上总有些不舒服。”
绿袍男子的脸上，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该——死！”
“对付敌人而已。”木晏耸了耸肩，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们神宙不也是肆意残杀我们念宙的同伴吗？礼尚往来罢了。”
他瞥了一眼还在恢复的李牧，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还是看看你们下面吧。”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高台下方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片。惊叫声、怒吼声、哭喊声，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般同时炸开，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高台之下，那些方才还沉浸在生命之树苏生的喜悦中的人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变了。
身旁的亲人、朋友、伴侣，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人，突然脸色狰狞，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兵刃捅向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有人被自己的兄弟从背后刺穿了胸膛，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茫然。
有人被自己的妻子一口咬在脖子上，尖叫着想把对方推开，却发现对方双眼漆黑，面色如狂。
有人本能地抽刀反击，一刀砍倒了扑来的同伴，却发现被砍倒的人临死前恢复了清明，眼中是无辜的茫然与恐惧。
惊叫连绵不绝，怒吼此起彼伏。
整片空地，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卑鄙！”
绿袍男子转头看向高台下方的炼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然。
他没有冲下去救人，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敌人在上面。
“莫非——茎族神尊——”木晏脸上的笑容终于恢复了真正的温度，纯粹冰冷的杀意，“你真以为我们念宙没有绝对的把握，就敢来闯生命神国的圣地吗？”
他张开双臂，浑身气势骤然暴涨。
一股比方才束缚李牧时还要磅礴百倍的念力，正从他那具借来的躯壳中疯狂涌出。
“禁咒——”
“死绝！”
绿袍男子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反击，只能身形一闪，挡在李牧身前。
翠绿色的神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在两人面前凝成一道厚达数丈的藤蔓壁垒。
“不好——”
与此同时，生命之树的另一侧，也传来了一声脆响。
那是保护生命之树的防御结界破碎的声音。
生命神国，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个结界，因为这个结界是生命之树自行产生的，只有生命之树感受到死亡危机时，才会亮起。
绿袍男子猛地转头，瞳孔剧烈收缩。
在生命之树的另外一侧，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背面，高台的另一端，竟然还站着两个黑袍人。
此时二人已经掀开了衣袍，露出了蓝色的躯体与漆黑如墨的眼珠。
又是两位神尊。
来自念宙的神尊。
两个蓝袍神尊，两人分别站在生命之树的两侧，同时举起双手。
两股念力如同两道无形的潮汐，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向那棵参天的巨树。
禁咒——死绝。
比伪装成木晏的神尊，念力气息更加强大。
绿袍男子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