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神京城,天空总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仿佛连阳光都无法彻底穿透那层由权力、欲望和隐秘交织而成的无形阴霾。
往日里钟鸣鼎食、诗酒风流的豪门巨室,如今却或多或少地陷入了一种难以对外人言说的焦头烂额与鸡飞狗跳之中。
荣国府贾宝玉院中发生的那骇人一幕,绝非个例,它更像是一个缩影,一个在神京城众多勋贵府邸内不断上演的悲剧样板。
那些曾经是家族骄傲、被视为未来希望的嫡系子弟,那些往日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如今却成了府中最大的麻烦和耻辱。
百花楼的封禁,如同斩断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仙草”来源。当家中最后的存货消耗殆尽,那深入骨髓、蚀魂销魄的毒瘾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彻底吞噬了他们的理智与人性。
“绑起来!快!用牛筋索!捆结实点!”
“快!塞住他的嘴!别让他咬了舌头!”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类似的呵斥、哭喊、哀求与绝望的咆哮,在许多深宅大院的偏僻角落响起。
昔日慈爱的父母,此刻不得不狠下心来,命如狼似虎的健仆将自己那状若疯魔、力大无穷的亲生骨肉强行制服,用浸过水的粗麻绳或坚韧的牛筋索,将其死死地捆在床榻或庭柱之上。
为了防止他们在极度痛苦中咬舌自尽,或者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惊动邻里,一块破布、甚至随手扯下的帐幔碎布,成了塞口的最佳工具。
看着自家儿孙那蜡黄扭曲的面容、深陷乌青的眼窝、涣散狂乱的眼神,以及被捆绑后依旧如同濒死鱼虾般剧烈挣扎、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狼狈凄惨模样,那些掌权的老爷、太太们,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有心痛,有愤怒,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后怕,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那名为“芙蓉膏”的玩意,其毒性之烈,危害之深,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它不仅能败尽家财,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毫无尊严、形同畜生的怪物,若非陛下圣明,秦王殿下果断,及时将此毒瘤铲除,假以时日,恐怕他们整个家族的未来,都要毁在这些不肖子弟手中。
整个神京城的权贵圈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与低迷之中。往日里喧嚣无比的各类宴会、诗会、马球会几乎绝迹,那些曾经活跃无比的纨绔子弟们仿佛一夜之间从神京城消失了一般。
即便有不得已的交际应酬,主客之间也多是默契地回避着某个敏感的话题,气氛压抑而尴尬。一种无声的恐慌和对未来不确定的担忧,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蔓延。
夜色深沉,京营,烛火照亮整个京营。
李长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敞开的帅帐之前。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玄色蟒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京营辕门的方向。那里,一长串由京营最精锐士卒押送的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启动,车轮包裹着厚厚的棉布,马蹄也套上了特制的软垫,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蟒,缓缓驶出京营,朝着遥远的东方沿海港口迤逦而去。
每一辆马车上,都满载着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里装的,正是这半个月来从京畿各地收缴上来的、堆积如山的芙蓉膏成品。
这些曾经毒害了无数大周子民、榨干了无数家庭血汗的邪恶之物,此刻正被当作特殊的“礼物”,踏上了前往倭国的海路。
看着最后一辆马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李长空非但没有丝毫负罪感,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月光透过云隙,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眼神中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仿佛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哼,倭国人,”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杀意,在这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地回荡。
“等着吧,好好享受本王送给你们的这份‘厚礼’。洗干净脖子,安心等着……等着本王的屠刀,有朝一日,降临在尔等那弹丸小国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对于那个隔海相望、充斥着卑劣与残忍的岛国,李长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沿海惨状,早已将“灭亡倭国”这四个字,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将这些芙蓉膏“扔”到倭国去,在他看来,不过是复仇盛宴开始前的一道“开胃小菜”,是削弱其国力、腐蚀其民魂的绝佳手段。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未来当大周的无敌舰队出现在倭国海岸线时,面对的可能是一群被芙蓉膏折磨得形销骨立、毫无战意的军队,那场景,想想就令人……愉悦。
“殿下。”一个温和而带着敬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李长空的沉思。
李长空缓缓转身,只见岳丈林如海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正垂手侍立在不远处。
林如海如今虽已踏上修行路,在炼气诀的辅助和李长空不惜资源的供应下,勉强完成了纳灵入体,但终究是年纪已长,天赋有限,修为进境缓慢,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元气波动十分微弱。
不过,他原本因多年盐政操劳而略显清癯的脸上,如今却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清澈有神,显然修炼对他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大有裨益。此刻,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近日之事进展顺利,让他心情颇佳。
“岳丈来了。”李长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对于这位岳丈,他向来尊重。
“殿下,”林如海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道,“正如我们所料,如今整个神京城的权贵们,都被自家那些中了芙蓉膏毒瘾的嫡系子弟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不过万幸的是,陛下禁绝芙蓉膏的旨意已然颁行天下,神京城内大小烟馆、赌坊等可能藏污纳垢之所,均已查封殆尽,所有收缴的芙蓉膏,除方才运走的那批,其余库存也已全部登记造册,封存于京营大库之内,派有重兵把守,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不仅是京畿重地反应迅速,根据各地呈报上来的公文看,陛下禁绝芙蓉膏的明发旨意也已通过六百里加急,传达至大周各道、州、府。虽然其他地方芙蓉膏的流毒不如京畿之地深重,贩卖据点也更为隐蔽,但各地官府在此事上不敢怠慢,均在大力清查。”
“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能陆续缴获一大批芙蓉膏,届时是就地销毁还是统一处理,还需殿下示下。”
李长空安静地听着,听完林如海的汇报,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各地缴获的芙蓉膏,不必运回神京了,路途遥远,徒耗人力物力。传本王令,着各地官府,在缴获芙蓉膏后,立即于闹市口或校场等开阔之地,择日当众销毁!”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要搞出动静来,让当地的百姓们都亲眼看着这些害人的东西被付之一炬。”
“同时,将我们拟好的、详细陈述芙蓉膏巨大危害的告示,广泛张贴,务必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此物乃是能让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甚至亡国灭种的剧毒之物!绝非什么逍遥快活的福寿膏!”
想起前世那些毒品如同跗骨之蛆,屡禁不绝,甚至在巨大利益驱使下不断变换形态,李长空就觉得心头沉重。
他看向林如海,格外强调道,“还有,在告示中要明确告知所有百姓,朝廷此次禁绝芙蓉膏之决心,坚如磐石!”
“日后一旦发现有人胆敢私下制造、贩卖此物,无论何人,无论背景,鼓励知情者踊跃到当地衙门报案。查实之后,举报者有功,朝廷给予重赏!而对那些胆敢以身试法者,一律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他虽然以雷霆手段拔除了忠顺王在京畿的势力,但也心知肚明,那神秘的圣教根基深厚,组织严密,在此次围剿中,难保没有一些核心教徒或掌握关键技术的人员趁乱逃脱。
只要制造技术流散出去,在巨额利润的诱惑下,迟早会有人铤而走险,在某个阴暗角落死灰复燃。想要在这个信息传递缓慢、交通不便的时代彻底杜绝毒品的流通,难度极大。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斗争。
林如海闻言,面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所虑极是!老夫明白。此物之害,甚于洪水猛兽,确需常抓不懈,警钟长鸣。”
他完全能体会到李长空的担忧,也能预见到未来朝廷与这些地下毒贩之间必然存在的长期博弈,作为经历过官场沉浮、深知人性贪婪的老臣,他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禀报完公务,林如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关切,如同一位长辈在询问子侄的行程:“神京城内,芙蓉膏之事暂告一段落,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如今他与李长空不仅是君臣,更是翁婿,是一荣俱荣的利益共同体,自然对李长空未来的动向极为关心。
李长空走到帅帐内一张铺着巨大辽东地区羊皮地图的紫檀木案前,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方那片广袤而标示着复杂地形与部落分布的区域,伸手指了指,沉声道。
“神京城这边,有父皇坐镇,经过此番整顿,那些魑魅魍魉短期内应不敢再兴风作浪。接下来,本王打算亲自去一趟辽东。”
“辽东?”林如海顺着李长空的手指看去,眉头微蹙,“殿下是为了……那座被搬空的灵石矿?”
“不错。”李长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这张地图,看清那片黑土地上的真相。
“青龙回来禀报,说那座灵石矿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灵石碎渣都没剩下。此事太过蹊跷,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本王必须亲自前去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大的手笔和能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继续说道:“而且,女真各部近年来似乎也过于安静了。他们盘踞辽东多年,对那里的情况最为了解,顺便,也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至于那个忠顺皇叔,”李长空冷哼一声,“上次被他侥幸逃脱,虽被本王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总坛至今隐匿不出,如同暗处的毒蛇,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此次前往辽东,或许也能找到一些与圣教相关的蛛丝马迹。”
林如海闻言,沉思片刻,捋了捋颔下清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殿下,关于那座灵石矿被搬空一事……老夫斗胆猜测,会不会是某些隐世不出、道行高深的炼气士所为?”
“或许他们掌握了某种类似‘移山填海’、‘袖里乾坤’的大神通,直接将整座矿脉转移走了?否则,实在难以想象,需要多少人手、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将一座大型灵石矿开采搬运得如此彻底,且不留痕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炼气士手段的解释,毕竟,炼气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修士,其拥有的威能,早已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李长空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与困惑:“岳丈所言,不无道理,这种可能性极大,若真是如此,那出手之人的境界,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这也正是本王必须亲自前去的原因所在。”
“那殿下万事可要小心啊。”
林如海担忧道。
“岳丈放心,本王即将突破炼气化神,待到突破后才会动身。”
李长空道。
“即便如此,殿下还是要小心些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