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芙蓉膏的制造窝点和隐秘的倾销据点被京营将士以犁庭扫穴之势一一拔除,往日里那些被甜腻异香和醉生梦死气息所弥漫的阴暗角落,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贴着交叉封条的紧闭门户。
一车车用苦布严实遮盖、散发着浓郁异味的芙蓉膏成品、半成品以及粗制的烟土,被如狼似虎的京营军士们从地窖、夹墙、暗格中搜检出来,登记造册后,如同押送囚犯般,在神京城百姓或好奇、或惊惧、或拍手称快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运往城外的京营大寨,集中堆放,等待着秦王李长空的最终发落。
昔日门庭若市、夜夜笙歌的百花楼,此刻更是成为了这场风暴最醒目的标志。
那两扇曾经迎尽王孙公子、富商巨贾的朱漆大门,如今被两条交叉的、盖着京营鲜红大印的封条死死封住。
门前不再有莺歌燕语和丝竹管弦,取而代之的是四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沙场铁血气息的京营精锐士卒。
他们如同石雕般伫立在那里,冰冷的甲胄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光,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让所有路过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绕道而行。
这日晌午过后,几个穿着锦袍、面色带着纵欲过度后青白的世家子弟,如同往常一样,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晃悠到百花楼所在的街巷。
他们皆是神京城内有名的纨绔,家中非富即贵,平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聚在这百花楼内,吞云吐雾,寻欢作乐,将芙蓉膏带来的那片刻虚幻的极乐,视作人间至高的享受。
然而,当先一人走到近前,看清那刺眼的封条和门前煞气腾腾的军士时,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换上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酒色过度花了眼,待确认无误后,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涌上心头。
他仗着家世,平日里横行惯了,加之此刻或许还有些昨日残留的烟瘾未散,胆子便大了几分,壮着胆子凑上前几步,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名守门士卒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
“嘿,这位军爷,辛苦辛苦。”
他试图套近乎,指了指被查封的大门,“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好好的百花楼,怎么就给封了?哥几个还等着进去听曲儿呢。”
那守门的京营士卒,乃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哪里会将这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闻言,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侧过头,淡漠如冰的眼神在那世家子弟脸上扫过,那眼神中不含丝毫情绪,却仿佛带着北地边关的风雪寒意,直刺得那纨绔心底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士卒并未答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传达着警告与驱逐,那冰冷的审视,让纨绔子弟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哎呀,我的祖宗诶!你快少说两句吧!”
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一个稍微清醒些的同伴,看清了守门士卒甲胄上京营特有的徽记和那股子百战老兵的悍勇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拽住那还想再问的纨绔的胳膊,一边用力将他往后拖,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恐急切地警告道。
“快走快走!你没看见那是京营的人吗?惹不起!听我爹说,昨日的早朝,西域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令陛下在金銮殿上龙颜大怒,亲自下的旨意,要彻底封禁咱们大周境内所有的芙蓉膏,任何人,任何势力,胆敢再碰这东西,那就是抗旨不尊,是杀头抄家的大罪,这百花楼是神京城里最大的销金窟,首当其冲,不封它封谁?”
那被拖走的纨绔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被同伴拉出老远,才回过神来,兀自不敢相信,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问道。
“为……为什么啊?陛下……陛下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封禁这芙蓉膏啊?这东西……这东西多好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不舍,仿佛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
“具体的缘由,我爹也没细说,朝堂上的大事,哪是我们能打听的?”
同伴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百花楼方向,见守门士卒并未追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小声道。
“反正旨意是明发天下的,以后啊,想再抽上这芙蓉膏,怕是比登天还难了,神京城是首善之地,陛下和秦王殿下盯着,谁还敢顶风作案?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这……这……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先前的纨绔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他吸食芙蓉膏许久,早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为了这口逍遥烟,他在百花楼扔进去的雪花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两了,早已将这芙蓉膏视作了续命的仙丹。
如今骤然断绝,一想到往后那烟瘾发作时百爪挠心、筋骨如蚁噬的痛苦,以及再也无法体验到那腾云驾雾般的极致快感,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仿佛人生所有的乐趣都被瞬间抽空,未来的日子只剩下一片灰暗与煎熬。
有他这种想法和处境的,在神京城的勋贵圈子和富家子弟中,大有人在。
这些往日里挥金如土、醉生梦死的瘾君子们,在得知百花楼被查封、芙蓉膏彻底禁绝的消息后,初时还仗着家中有些存货,勉强能支撑几日。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消耗着最后的“粮草”,一次次在烟雾中寻求那短暂慰藉的同时,内心的恐慌与绝望却在与日俱增。
存货终有尽时,而当那一天真正来临,便是他们噩梦的开始。许多人变得暴躁易怒,精神恍惚,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往日里热衷的走马斗鸡、饮酒作乐都变得索然无味,整个神京城的纨绔圈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迷与焦躁之中。
当然,也有人对此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多是些家中曾有子弟被此物所害、最终败尽家财甚至丢了性命的家庭,或是些心怀正义、早已对此等邪物深恶痛绝的士子文人。
他们聚在茶楼酒肆,痛陈芙蓉膏之害,言说某家公子为此物卖掉了祖宅,某家少爷欠下巨债被逼得悬梁自尽,更有甚者鬻儿卖女,家破人亡,惨不忍睹。
如今陛下圣明,秦王殿下雷厉风行,将此等祸国殃民之物彻底铲除,实乃江山社稷之福,黎民百姓之幸!很多人都坚信,经此雷霆手段,芙蓉膏这种邪恶之物,必将从大周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时间飞逝,转眼间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查封芙蓉膏的后劲才正式显现出来。
荣国府,东北角一处较为偏僻的院落。
哗啦啦——哐当!
砰!砰!啪!
先是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桌椅被蛮力掀翻、砸在墙壁或地面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其间还夹杂着如同受伤野兽般嘶哑、癫狂的咆哮与怒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一群没用的废物!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芙蓉膏!快去给我买芙蓉膏来!”
房间内,早已是一片狼藉。名贵的官窑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上好的花梨木桌椅东倒西歪,有的腿脚断裂,丝绸帐幔被扯得七零八落,书籍、摆件扔得到处都是。
贾宝玉站在房间中央,原本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俊俏脸庞,此刻却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乌青,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涣散、狂乱,找不到丝毫焦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鼻涕的黏液,将他额前散乱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显得肮脏而狼狈。他身上的月白绫袄早已被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污渍。
在他脚边,几个小丫鬟和年轻小厮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筛糠。更有三四个小厮直接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身下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已经气绝身亡多时。
其中一个额角有个巨大的豁口,鲜血脑浆流了一地,正是被贾宝玉先前毒瘾初发、理智尚存一丝时,抄起手边的楠木椅子狠狠砸中太阳穴所致。
“二爷!二爷!您醒醒啊!求求您了!”
宝玉的头号大丫鬟袭人,此刻也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左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地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却仍死死扑上前,试图抱住贾宝玉再次举起一个青瓷花瓶的胳膊,“二爷!百花楼真的被封了!是陛下下的旨意啊!现在满神京城都买不到芙蓉膏了!真的买不到了啊!您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变不出来啊!”
袭人的哭喊声嘶力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她知道百花楼被封已经半个月了,二爷靠着之前的存货硬撑了十几天,可三天前,最后一点烟膏也化为了灰烬。
从那一刻起,二爷就如同换了个人,不,是变成了失去理智的野兽,初始还只是焦躁不安,摔打些小物件,后来便越来越失控,打骂丫鬟小厮是家常便饭。
今日更是变本加厉,烟瘾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他骨头缝里啃噬,彻底剥夺了他最后的人性。方才仅仅因为一个小厮回话说“市面上实在寻不到”,便被盛怒下的宝玉用椅子活活砸死。
紧接着,又有两个上前劝阻的小厮被失去理智的宝玉用碎瓷片划破了喉咙,当场毙命,整个院子里的下人,此刻都如同待在屠宰场里,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袭人早已让机灵些的晴雯拼死跑出去给贾母和王夫人报信,自己则留在这里,拼了命地想稳住宝玉,可她却如同螳臂当车,非但没能拦住,自己也被状若疯魔的宝玉打得鼻青脸肿,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脚。
她现在只盼着老太太和太太能快点赶来,或许只有她们,才能镇住眼下这个如同恶鬼附体般的宝二爷。
“买不到?嗬嗬……买不到?”
贾宝玉眼神狂乱,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痒,无一处不痛,骨头里像有无数钢针在扎,又像有无数虫子在爬,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和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渴望,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一脚踹开抱着他腿的袭人,嘶吼道:“废物!都是废物!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虽然努力保持威严、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痛心的怒喝。
“给我把这个逆子拿下!”
来人并非贾母,也非王夫人,而是得到消息后,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如寒铁的贾政,他本是下朝回府,正在书房与清客相公闲谈,却听到心腹小厮连滚爬爬地来报,说宝二爷在院子里发了疯症,已经打死了好几个下人。
贾政一听,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他当即也顾不上去请示贾母,直接点齐了府中十几个健壮的家丁仆役,气势汹汹地直奔这处偏僻小院而来。
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以及贾宝玉那不成体统、形同疯魔的咆哮,贾政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下了命令。
随着贾政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健仆,虽然心中也对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感到恐惧,但更惧怕老爷的威严,只得硬着头皮,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捉拿那状若疯癫、力大无穷的贾宝玉。
小院内,顿时更加混乱起来,贾宝玉的挣扎嘶吼,下人们的惊呼呵斥,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房院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和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而远远地,似乎也传来了王夫人那焦急而带着哭腔的“我的宝玉!我的心肝儿!”的呼唤声,正由远及近,急匆匆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