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看着那沓钱，看着张姐那张油光光的脸，看着那泡面卷底下那双躲闪的大眼睛。她开口：“张姐，这钱我不能要。英子那丫头，她要是肯要钱，常松那二十万她早拿了。她就是不要。谁的钱她都不要。”
张姐一听这话，手“嗖”地把钱收了回去，重新放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怕红梅反悔似的，人就是这样，一边做着舍不得的事，一边说着放不下的话：“唉，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她是要强，可她知不知道，要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拍了拍手，这才抬起眼，像是随口一问：“那她……去伦敦的事，到底怎么说的？真不不去了？”
红梅的脸色沉了沉，靠在收银台边上，眼睛有点红，像是憋了几天的话终于找着个出口：“不去了。她说她自己能行。”她顿了顿，把账本往台面上一搁，“张姐，你说，常莹和常松的话，是不是太难听了？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似的。英子是我带来的，可这些年，她在这个家怎么做的？她给小年洗衣服做饭接送上学，她给常松擦身子端尿盆，哪一样没干？他们凭什么那么说？”
姐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红梅，你也别怪常松。二婚不就是这样，人家为自己儿子想也正常。就算原配，两碗水也得端平，不能光喂大的不喂小的。再说了，我听常莹打电话讲了，那钱她不是没给，是给英子不要。你还想让人家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常莹在电话里骂的那些话，她可都听着呢。什么“养不熟”，什么“白眼狼”，什么“云南妇女”。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可话说回来，当初是她把红梅介绍给常松的。那时候她觉得常松老实，能过日子，红梅一个人带着英子不容易，找个靠山总比一个人硬扛强。谁成想，这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这样。英子那孩子出不了国，红梅在这家里赌气。她心里也不落忍。可这些话她能说吗？说了，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媒人最怕两样：一样是新人过得太好，显得自己多事；一样是新人过得太坏，显得自己造孽。张姐两样都占了，只能把嘴闭上，把脸端着。
她手在桌面上蹭了两下，没吭声。过了几秒，她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出来，抽出那沓钱，搁在台面上，往红梅面前推了推。
“红梅，这钱你还是拿着吧。”
红梅抬起头看她。
张姐的手按着那沓钱，手指头在上面碾了碾：“你回去再劝劝英子。年轻人分分合合不都很正常嘛。周也那孩子，心不坏。两个人要是能一起出国，互相有个照应，不挺好吗？”
红梅没接钱，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张姐，分什么分合什么合。人家周也压根就没想要她。他要是真心，他还出什么国？他不去伦敦，在国内就饿死了吗？”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不去也好。她去了，我也操心。去合肥我都操心，去了伦敦，我更操心。你说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在外面吃了亏，被人占了便宜，怀了孕，人家还不要她，她找谁去？她一个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张姐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笑僵得跟贴上去的似的，嘴角还翘着，可眼珠子不动了，直愣愣地看着红梅。
红梅一看她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张姐，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张姐嘴角动了动，把笑又撑起来，可那笑像件缩了水的旧衣裳，怎么拽都盖不住底下那层冷。“没啊，没事没事。”她慢慢把那沓钱收回去，一张一张捋齐，橡皮筋套上，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拖时间。然后她把钱放进抽屉，关上，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圈，咔嗒一声，清脆得有点刺耳。
她心里翻江倒海：李红梅你他妈的倒好，亏我还为你考虑，可怜你，你倒嘲弄起我来了。小雅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提？你自己那个闺女，养得熟养不熟还两说呢。
红梅靠在收银台边上，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又低又涩：“张姐，我不怪常莹。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常松他姐，说到底也是为小年。我呢……”她苦笑了一下，“二婚的日子，不好过。常松对我好，可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当初……”
二婚的日子，像一双穿过一次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着光鲜，里面的苦，只有脚趾头知道。鞋是旧的，路是新的。旧鞋走新路，磨的是脚，疼的是心。可疼着疼着，也就走下去了。因为回头，已经没有来时的路了。
红梅说不下去了。她想起那年在厂里，自己还是个被人排挤的临时工，是张姐拍着她肩膀说“跟着姐干”。后来她嫁了常松，开了面馆，过上了让人羡慕的日子。可日子这东西，不是过了好日子就完了。日子是一层层垒上去的砖，底下那层裂了缝，上面垒得再高，风一吹，照样塌。
张姐还在气头上，嘴角绷着，眼珠子斜着，刚把钥匙拧了一圈锁上抽屉。听见红梅那句“当初”，她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在抽屉把手上又拧了一下，像是要把那把锁再拧紧些。
“当初咋了？”她嘴上问，眼睛却看着别处，嗓门忽然拔高，冲后厨喊，“大玲！前面来人了！面条上了没有？菜上了没有？”
大玲在后头回：“已经在做了！”
张姐这才转回来，脸上的气还没消，嘴角往下撇着，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问：“什么事啊？”
红梅靠在收银台边上，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后厨的门帘半掩着，大玲蹲在地上择菜，背对着这边。她收回目光，往张姐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张姐……”
她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账本封皮，声音又低了几分：“当初张军喜欢我家英子，对英子那个好，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当时要是同意张军，不就算了吗？现在张军当军官，连长待遇，以后那都不得了。才二十多岁，就是连长了，那以后……”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唉，人没有前后眼。”
人没有前后眼，可有前后心。前面的心是贪的，什么都想要；后面的心是悔的，什么都觉得错过。红梅站在面馆的收银台后面，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心在前面跑，后半辈子的心在后面追，中间落下的这一段，叫做无路可退。
后厨门口，大玲正蹲在地上择菜。她今天穿了件紫色的低领针织衫，领口开得低，两团白花花的肉挤在一起。下面一条紧身牛仔裤，把大腿和屁股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脚上一双坡跟凉鞋，脚趾头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她耳朵尖，红梅那句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手里的菜叶子“啪”一声扔进盆里。
她心里那口火，“腾”地就蹿上来了。
当初？当初你家英子正眼瞧过我家小军吗？你家英子，人家周也一出现，她眼里就没别人了。小军在她眼里算什么？一个乡下穷小子，一个陪衬。你当初眼睛长在头顶上，嫌小军没本事，嫌小军没背景，现在人家有本事了，有背景了，你又后悔了？
后悔？你有什么资格后悔？这世上好事都让你家占了？你咋不上天呢？
周也什么家庭？人家妈开小轿车，住大房子。人家看得上你家英子？人家出国都不带你家英子，人家心里压根就没有你家英子！你心里没数吗？我家张军呢？张军现在是什么？军官。连长。正正经经的国家干部。他那个对象，身体是不好，可人家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知道疼人。你家英子呢？你家英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高。她看不上张军，她看上的是周也。可周也看不上她。这就是下场。
她起身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剁得咚咚响。紫色低领衫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领口越开越大，她也不管，拿胳膊蹭了蹭下巴上的汗，继续剁。
张姐拍了拍红梅的手，正想说什么，门口风铃响了。
老刘浑身一震，憋足了劲，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声“欢迎光临”从胸腔里炸出来，响得跟打了个雷似的：“欢——迎——光——临——！”
进来的两个客人被他吼得愣在门口，面面相觑。
张姐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泡面卷跟着抖了三抖。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冲客人迎上去：“二位里边请！别理他！新来的，没培训好！”
“张军，这份报告你看一下。”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校，姓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没点，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张军站在桌前，伸手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两眼。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块老茧。
张军正了正空军大檐帽，帽檐在眉骨上投下一道阴影。87式空军军官常服，白衬衣配藏青领带，肩上中尉一杠二星。一米八五的个头，往办公桌前一站，比周上校高出大半个头。他接过文件，手指修长。翻开时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昨天报到，今天就上手了？”周上校往后一靠，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打量，也有几分赞许，“国防科大的第一名，果然不一样。我听说你原来定的是二炮，怎么调到空军来了？”
张军把文件合上，搁回桌上：“组织安排。”
周上校笑了：“你这人，话不多。”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三十八所这边，雷达监造是重点。你手里有试飞资质，过两天可能要驾机测雷达。怕不怕？”
“不怕。”
“好。”周上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事找我。”
张军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女技术员，穿着白大褂，看到他，脚步都慢了下来，其中一个拿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抿着嘴笑，从他身边走过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军目不斜视，推开实验楼的门，走了出去。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身上，门口站岗的战士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张副连！”
张军点了点头，抬手回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他穿过小广场，往实验楼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打球，其中一个球脱了手，直直朝张军飞过来。他看都没看，抬手一接，球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随手接住了一片落叶。他把球扔回去，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张军很少想起过去。不是忘了，是太沉。夜里做梦，还是小沟村的土路，英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有时候也会梦见李娟的病好了，他们结了婚，生了个闺女，眉眼像她，脾气像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军人流血不流泪。可有些泪，不在脸上流，在枕头上流。流完了，天亮了，他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张副连。
身后传来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那就是新来的张副连？也太年轻了吧。”
“国防科大第一名，你说呢。”
“你让我说什么？”
英子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眼睛瞪着周也，红了一圈，可一点没软。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弹回来，又扎在自己心上。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英子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凉的瓷砖墙。她退无可退。
周也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圈在那方寸之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她不敢抬头，眼睛盯着他的领口。
他低下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是不是今天还没吃饭。”
英子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吃了，可话没说出来。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确实一口没吃。
“英子。”他喊她的名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说，“为什么不理我？”
她的嘴唇抿紧了。
“一百条短信。”他说，“你一条没回。”
她的眼眶里开始有水光在晃。
“我把机票退了。”他说，“伦敦我不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