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落,天渐渐沉了。英子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王强要的,詹记的桃酥,步行街的糖炒栗子,糯米藕,鸭油烧饼,吴山贡鹅,过桥排骨,沉甸甸的。另一袋是李娟塞给她的,李娟妈妈煮的鸡蛋,非让她路上吃,她推不过,揣兜里了。忘了吃,也吃不下。
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肚子早就叫过了,后来不叫了,饿过了劲,人发虚,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她站在路口打车。晚高峰,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都载着人。秋风灌进领口,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等了十几分钟,脚都站麻了,才拦到一辆红色夏利。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往大蜀山方向开。
窗外,合肥的傍晚灰蒙蒙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满城梧桐都在掉叶子。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不知道该寄给谁。英子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片——从一棵树上掉下来,飘到另一棵树下,却哪棵树都不属于她。
她下午看了李娟,陪她说了会儿话,又去买了这一大堆吃的,跑了一整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她不能睡。她答应了王强要过去。
车停在大蜀山脚下。她付了钱,拎着东西下车。恐龙酒店的霓虹灯刚亮起来,绿色和金色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栋楼照得像个游乐园。门口两只巨大的恐龙雕塑张着嘴,牙齿在灯下白晃晃的。
她站在那儿,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她、周也、王强、张军四个人骑车从学校回家,满城梧桐叶子往下掉,王强在前面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周也在旁边嫌弃地捂耳朵,张军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却会在她车链子掉了的时候第一个跳下来帮她修。
那时候她真觉得,这条路能一直骑下去,骑过冬天,骑过春天,骑过所有他们能一起过的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是条直线,从今天通向明天,从明天通向永远。后来才知道,日子是个圆,走着走着又回到了起点,可起点上的人,已经各奔东西。
直线是少年人的想,圆是成年人的命。少年人以为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永远,成年人知道,走一圈回来,永远早就不在了。
恐龙酒店大堂里灯光明亮,暖色的射灯打在恐龙骨架上,一具巨大的霸王龙模型立在正中间,比人还高,前台后面站着个工人,正低头看什么。英子往大堂里面走了两步。
王强先看见她。
他正从二楼楼梯上往下冲,还是那件亮黄色的卫衣,下面一条工装裤,裤腿上沾着灰。他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英子姐!你可算来了!我都饿死了!”
他跑过来,一眼就看见英子手里那两个塑料袋,眼睛顿时亮了,伸手就接过去,拎在手里掂了掂:“我靠,这么多!詹记的桃酥!还有栗子!你真买了吴山贡鹅啊!姐,你太好了!你是亲姐!”他低头往袋子里瞅了一眼,又抬起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英子笑了一下,脸色有点白。她刚想说点什么,余光就扫到了楼梯上还有一个人。
周也站在楼梯上,没往下走。
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压根没睡。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不笑,嘴角绷着,可眼神没挪开。
英子愣住了。
她不知道周也在这儿。王强在电话里没提,一个字都没提。心跳先是一停,然后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想走,走不了;想说话,嘴像被什么黏住了,张不开。
三个人,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大堂中间,一个刚进门。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周也看着她。他从她进门那一刻就看见她了。她瘦了,下巴尖了,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站在楼梯上,手心全是汗,裤兜里那只手攥得死紧。五十个电话没接,一百条短信没回,他想过无数种再见面的样子,吵的,闹的,问她为什么的。可真见着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再见面会恨她,会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可真看见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他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攒不起来。恨是需要力气的,心疼不用,心疼是自己往上涌的,拦都拦不住。
他想问她,你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想问她,你想不想我?可最后,他只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个傻子。
王强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袋桃酥和鹅腿,比整个恐龙酒店的承重墙还重。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的橡皮筋——拉他的人是他的好哥们儿和好姐们儿,可他这根皮筋,也怕拉断了啊。
他咳了一声,像是要把这凝固的空气震开,回头冲英子咧嘴一笑:“英子姐,这酒店咋样?我设计的,跟你讲,可牛了。楼上还有恐龙套房,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他说着,也不等英子答话,一手拎着吃的,另一手拽着英子的胳膊就往里走。走过楼梯口时,他抬头冲周也喊了一嗓子:“也哥!愣着干嘛!下来帮忙啊!没看见英子姐拎这么多东西!”
周也站了两秒。然后,他松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停住了,和英子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他比她高半个头,低着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有些话,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可真到了嘴边,才发现一个字都多余。看着她,就够了。真的够了。
英子抬起头看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先开口。那双眼睛,她太熟了。可此刻她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差点没站稳。疼,说明还活着。心死了的人,不会疼。可这疼,比死好不到哪去。
王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憋不住了,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天大的事:“哎哟!差点忘了!英子姐,你帮我看看二楼那个卫生间的装修,我拿不准,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也哥,你也来。”
他不由分说,一手推着英子的后背,一手拽着周也的胳膊,往二楼走。三个人上了楼,拐进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卫生间。里面刚贴完瓷砖,雪白的墙上镶着金色的腰线,洗手台是大理石的,镜子是圆形的,暖光打着,干净得像样板间。
王强把两人推进去,自己也跟进去,转了一圈,嘴里念叨:“你看这瓷砖,这腰线,这镜子……行不行?你们俩研究研究。”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忽然咧嘴一笑,“你俩先看着,我下楼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闪了出去。
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然后,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钥匙声。咔哒。门锁上了。
英子猛地转身去拉门,门纹丝不动。她拍了两下:“王强!你干嘛!开门!”
门外传来王强蹬蹬蹬下楼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的一句话,隔着门板,闷闷的,可听得清清楚楚:“英子姐,也哥!你们俩把话说清楚了再出来!我不着急!我在楼下吃点东西,慢慢等!”
“都给我听好了!站好了!”
张姐叉着腰站在新店大堂正中间,一只手拎着个苍蝇拍,另一只手指着墙上的钟。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针织开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底下那件碎花打底衫从领口翻出一圈荷叶边,脖子短,那荷叶边卡在下巴底下,像戴了个花围脖。下身一条黑色弹力裤,裹着两条粗腿,脚上一双枣红塑料拖鞋,脚后跟有点开裂。最惹眼的是她那个头——一缕一缕支棱着,抹了摩丝,亮得能反光,像顶了一脑袋方便面。风一吹,满头佐料包乱飞,谁看了都想烧壶开水给她泡上。
“你今天上午几点到的?”张姐问。
大玲低头:“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张姐的苍蝇拍往桌上一拍,啪一声脆响,“十一点上客,你十点四十才到!你当你是来赶集的?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昨天开会说了没有?”
大玲翻了个白眼:“路上堵车嘛。”
“堵车?”张姐冷笑一声,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你天天堵车,堵车堵到眼都黑了?你这黑眼圈是堵车堵出来的?”
大玲嘴硬:“张姐你说啥呢。”
张姐心里那个气啊。她看着大玲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头骂翻了天——你看你那个样,眼圈发黑,腿发软。肯定被赵大江当驴骑了一宿,早上起来走路撇着两条腿,合都合不拢,门槛都得侧着身过。看来赵大江那根鞭子抽得好,把你这个土里土气的厨娘抽成了胭脂驴——活儿不想干了,槽不想回了,就想着满世界撒欢。这要搁以前,你敢迟到?你敢跟我顶嘴?我介绍的男人,我介绍的好日子,你倒好,新人进洞房,媒人扔过墙。真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就是不要脸!
她嘴上也没停:“大玲!你三天两头迟到,你这厨师长还想不想干了?”
大玲嘟囔了一句:“不就迟到了两回嘛……”
“两回?”张姐把苍蝇拍往桌上一搁,两手叉腰,“你晚上那事那么累,早上能不迟到吗?”
女人的脸红,三分臊,七分演。真臊的人低头,假臊的人抿嘴——大玲此刻抿嘴抿得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张姐转过头,一眼看见老刘缩在墙根,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低头擦一张明明已经很干净的桌子。她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一把夺过抹布:“你擦什么擦!那张桌子你擦几遍了?我让你干的事你干了吗?”
老刘抬起头,一脸茫然:“你让我干啥了?”
张姐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指着门口:“我让你——当迎宾!站门口!客人来了,你说‘欢迎光临’!就这么一句!你记住了没有?”
老刘眨了眨眼:“站门口?”
“对!站门口!两腿一叉,往那一站,客人来了,你就喊欢迎光临!你给我有点精气神!”
老刘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把围裙往下抻了抻,两条腿微微叉开,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直挺挺的,活脱脱一尊门神——就是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站在这”。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用张姐的梳子蘸水梳了个偏分,油亮油亮的,显得那张黝黑的脸更黑了。
张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你别叉腿!你又不是练武!站自然点!”
老刘把腿并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插进了裤兜。张姐走过去,一把把他的胳膊拽出来:“手放兜里像什么样子!拿出来!垂着!”
老刘手垂下来了,两条胳膊像两根棍子挂在身体两侧。
张姐退后两步,看了看,摇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记住,有人来了你就喊——欢迎光临!”
老刘点头,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念。
正说着,门口风铃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探进头来,老刘浑身一紧,嘴巴张开:“欢……欢迎……”
男人已经进来了,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老刘喊了句“光临”,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蚊子从他嘴边飞过,都得回头问一句:“你刚才说啥?”男人也压根没听见,径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了。
张姐在后头看得直翻白眼,走过来压着嗓子骂:“你没吃饭啊?大点声!喊得跟蚊子叫春似的——你是迎宾还是送殡的?”
老刘讪讪地搓了搓手,小声说:“我……我下次大点声。”
“下次?下次客人自己找座了,要你迎什么宾?”
正说着,红梅推门进来了。
手里夹着个账本,头发利利落落地挽在脑后。她比前几年丰腴了些,那点肉全贴在了脸上,眉眼间舒展了,整个人圆润了,富态了。
“张姐。”红梅走到收银台跟前,把账本搁在台面上,顺手把台面上歪了的酱油壶扶正,“我来拿这个月的账本。”
“在呢在呢。”张姐从抽屉里掏出个蓝皮本子,啪地拍在台面上。她叉着腰,脑袋上那泡面卷气呼呼地支棱着,像一脑袋方便面加了太多水,涨开了。
红梅翻开账本看了看,又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她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老刘,又看了看张姐,忍不住笑了:“刘哥这是干啥呢?”
“迎宾!”张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人家迎宾喊欢迎光临,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客人自己找座了,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跟做贼似的。”
张姐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抬起眼,看着红梅,忽然问了一句:“红梅,你家英子,伦敦那边,还去不去了?”
红梅的脸色沉了沉,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账本的塑料封皮:“不去。我嘴都快磨出茧子了,她就是不去。自己一个人跑去合肥,非要当什么编辑。我讲了她也不听。”
张姐一听这话,脸上的横劲儿全散了。她没接话,站起来,绕到收银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倒过来,一沓钱滑出来,用橡皮筋扎着,票面有新有旧,边上还带着捆钞纸的压痕。她把这沓钱往红梅面前一推:“红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眼睛没看红梅,看着那沓钱:“我呢,也没什么大本事。儿子不成器,女儿不听话,你姐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家底。两万。你拿着。英子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叫我一声姨,我总不能看着她在外头吃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