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第九区，银杏社区。
周德厚今年五十八岁，是社区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头发花白，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衣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谁都是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他在社区服务中心干了二十多年调解员，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孩子叛逆、哪家老人独居需要照顾，他总是第一个到场，端着一杯热茶，和颜悦色地把双方的火气劝下去。
“老周啊，咱们社区没你不行！”居委会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当着众人的面夸他，“你这个人就是太厚道，太实诚，现在这社会，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周德厚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他帮独居的李奶奶提菜上楼，给失业的小王介绍工作，下雨天站在路口指挥交通，浑身湿透也乐呵呵的。
社区里的孩子们见了他，都会脆生生地喊一句周爷爷好。
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星网的另一端，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的Id叫帝国平民代言人，在星网社交平台上拥有十二万粉丝。
这个账号的人设是为底层发声的正义人士。
他发自己调解纠纷的照片，发社区义工的感悟，发对弱势群体的关怀。
粉丝们称他为周老，尊称他为德厚先生，说他历经沧桑仍怀赤子之心。
可就在这几天，这个赤子之心的账号，发了四十七条动态，条条都在攻击首富农场。
【一个靠攀附军部上位的农场，也配谈良心？】
【停业就停业，拿前线当遮羞布，真当老百姓都是傻子？】
【霍司令的儿媳妇嘛，第一军部当然要给面子发公告洗地。可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连买个蛋都要看权贵脸色。】
【苏楹这种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男人面前装柔弱，背地里把老百姓当韭菜割。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种人见多了！】
这些话像毒蛇的信子，一条比一条恶毒。
更可怕的是，周德厚深谙煽动情绪之道。
他不直接骂人，而是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姿态，用他活了半辈子为开头，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结尾，把谣言包装成人生经验，把恶意裹上为民请命的外衣。
他的评论区成了戾气的化粪池，无数对生活不满的人聚集在这里，对着首富农场和苏楹倾泻着最肮脏的诅咒。
【周老说得对！这种企业就该倒闭！】
【支持周老！我们普通人团结起来，抵制权贵农场！】
【苏楹那个贱人，靠着睡上位还有脸出来卖东西？】
每一条恶评下面，周德厚都会亲自回复，或是点赞，或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唉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感。
在现实中，他是个快要退休的、无足轻重的社区调解员。
但在星网上，他是十二万人的意见领袖，他的一句话就能掀起一场骂战。
那种躲在屏幕后面，用指尖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感，让他上瘾，让他欲罢不能。
尤其是当他看到海农的水军给他点赞、转发，甚至有海农的人私信他周老时，他更是飘飘然。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造谣，他是在战斗，是在为公平正义发声。
直到那个清晨。
周德厚像往常一样，六点准时起床，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坐在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打开数据板准备批阅昨天的评论。
他习惯性地先点开热搜，想看看#首富农场停业#的词条还在不在榜首，准备再发一条趁热打铁的动态。
然后，他看到了第三军部的公告。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那血淋淋的伤亡数字，那长长的官兵联名感谢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周德厚的手开始抖。
他颤巍巍地往下翻，看到了第二军部的视频，看到了那些缠着绷带却竖着大拇指的伤兵，看到了第一军部那张运输舰穿越战火送货的照片。
他又点开评论区，看到了那些之前跟着他一起骂的战友，此刻正在疯狂删帖、道歉、甚至调转枪口攻击海农。
“不可能……”周德厚的嘴唇哆嗦着，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第三军部……怎么连第三军部都……”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第三军部的三公主和首富农场的苏楹不对付，这是全帝国都知道的事。
如果连第三军部都站出来为苏楹作证，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之前发的那些攀附权贵、拿前线当遮羞布的话，全都是放屁！
全都是造谣！
全都是对着一个冒着生命危险给前线送粮的人泼脏水！
“完了……”周德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中山装的领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在数据板上疯狂点击。
删！
必须删！
趁现在还没人注意到他，把之前那四十七条动态全部删掉！
一条都不能留！
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好几次都点错了位置。
平日里他总嘲笑年轻人手笨，可现在他自己的手像是得了帕金森，怎么也稳不住。
一条、两条、三条……每删掉一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斗檄文，此刻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删得越快，越显得他做贼心虚。
删到第三十条的时候，数据板突然叮的一声，弹出一条私信。
周德厚吓得差点把数据板扔出去。
他颤巍巍地点开，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周老，您删帖的速度挺快啊。不过没关系，我截图了，四十七条，一条不少。[微笑.jpg]】
周德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他死死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那弯弯的嘴角在他眼里像是死神的镰刀。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哆嗦着回复。
对方没有回答。
但紧接着，他的账号提示音开始疯狂响起。
叮、叮、叮、叮……像是催命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