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侯爷,您怕吗?”
陈荣想了想,道:“怕。怎么不怕?谁不怕死?
怕有毛用?”
王大牛道:“那您还……”
陈荣打断他:“怕归怕,但该死还得死。
咱们犯了错,就该死。
陛下给了咱们面子,让咱们自己了断,还让咱们的儿子继承爵位,这是天大的恩典。
咱们得感恩,不能抱怨。
为了家人们的未来,死就死吧!只是可惜俺才当了一天的侯爷,还没来得及享受呢?”
王大牛点点头,不再说话。
另一间牢房里,几个低级军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你说,咱们真的能死在城墙上?”
“陛下说的,应该能吧。”
“那咱们到时候怎么办?开枪自杀?”
“应该是吧。每人发一把枪,自己崩了自己。”
“我……我不敢用枪……”
“你傻啊?当兵的不敢开枪?”
“我……我没杀过人,没打过仗……”
“那就让旁边的人帮你崩一下。”
“那……那多疼啊……”
“疼什么疼?一下就过去了。比砍头强多了。”
“也是……”
中午,狱卒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陈荣,你儿子来看你了。”
陈荣猛地站起来,扑到牢房门口。
“我儿子?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狱卒打开牢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太学的学生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爹!”少年扑过来,抱住陈荣,放声大哭。
陈荣抱着儿子,老泪纵横。
“儿啊,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啊……”
父子俩抱头痛哭,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陈荣松开儿子,仔细打量着他。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头快赶上他了。
眉眼里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他死去的娘。
“儿啊,你娘……还好吗?”
少年哽咽道:“娘在家里哭,哭了一夜。
她说要来见您,但被锦衣卫拦住了。只让我一个人来。”
陈荣点点头,心里一阵刺痛。
他想起自己的媳妇,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
他打仗的时候,她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小。
他受伤的时候,她日夜守在床边,给他换药喂饭。
他封侯的时候,她笑得合不拢嘴,说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呢?然后他就要死了,留下她一个人。
“儿啊,你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别哭了。
爹犯了错,该死,不冤。让她好好活着,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你生儿子。
朝廷会给抚恤,你们的日子不会太难。”
少年哭着点头。
陈荣继续道:“还有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爹的爵位,陛下说让你继承。
你以后就是侯爷了,要记住,这个爵位,是爹用命换来的,也是陛下恩赐的。
你要感恩,要争气,不能学爹,不能给陈家丢脸。”
少年道:“爹,儿子记住了。”
陈荣看着他,忽然笑了:“好,记住就好。
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爹还有事。”
少年不肯走,抱着他哭。
陈荣狠心推开他:“走!别让爹难看!”
少年被推出牢房,一步三回头,哭着走了。
陈荣靠在墙上,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眼泪又流了下来。
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牢房里上演。
王大牛见到了他的老娘。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牢房。
看到儿子的一瞬间,她扔掉拐杖,扑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儿啊!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王大牛跪在地上,抱着老娘,哭得像个孩子。
“娘,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
老太太打他,骂他,又抱他,又亲他。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王大牛道:“娘,儿子死了以后,朝廷会给抚恤,您以后的日子不用愁。
儿子不在了,您要好好活着,替儿子看着这天下的变化。
陛下说,以后大明会变得很厉害,会征服全世界。儿子看不到了,您替儿子看。”
老太太哭着点头。
王大牛又道:“娘,您回去告诉儿媳妇,让她别等我了。
她还年轻,可以改嫁。
孩子……孩子如果愿意带走,就带走;如果不愿意,就留在咱家,让娘养着。
儿子对不起她,让她受苦了。”
老太太道:“儿啊,你别说了,别说了……”
王大牛道:“娘,您让儿子说完。儿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您享福。
儿子本来以为,封了爵,就能让您过上好日子。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老娘,放声大哭。
其他人也陆续见到了自己的家人。
有的见到了妻子,有的见到了父母,有的见到了兄弟姐妹。
每一场见面,都是泪流满面,都是撕心裂肺。
但也有例外。
一个年轻的军官,没有家人来见他。他父母双亡,没娶媳妇,孤身一人。
狱卒问他:“有没有人要见?”他摇摇头,说:“没有。”
狱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坐在牢房里,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喃喃道:“也好,无牵无挂,死就死了。”
晚上,狱卒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纸笔。
“陛下说了,让你们给家人写遗书。写完交给我,我帮你们送出去。”
众人接过纸笔,开始写。
陈荣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字。
“吾儿见字如面……”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话都写进去。
他写自己的一生,写自己的错误,写自己的悔恨。
他写对儿子的期望,对妻子的愧疚,对老母亲的思念。
他写对大明的祝福,对陛下的感恩,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写到最后,他写道:“吾儿,爹这辈子,值了。
跟着陛下打天下,看着大明一统江山,又亲眼见到陛下心中的宏图大志。
虽然看不到那一天,但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你要替爹看着,替爹的子孙看着。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别忘了在爹坟前烧柱香,告诉爹一声。”
写完,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隔壁的王大牛也在写。
他读书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娘,儿不孝,先走了。您老多保重。儿媳妇和孙子,您多照顾。
朝廷会给抚恤,您别省着,该花就花。
儿这辈子,没让您享福,下辈子,儿还给您当儿子,好好孝敬您。”
写完,他放下笔,趴在桌上哭了。
深夜,遗书收上去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抽泣声。
陈荣躺在稻草铺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睡不着。
他在想三天后的那一刻。
站在城墙上,迎着风,看着下面的百姓,然后举起新式短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一切就结束了。
他怕吗?怕。
但他更怕的是,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他知道,自己这一死,会给天下人一个警示——大明的法纪,不是闹着玩的;大明的威严,不容侵犯。
就算是侯爷,犯了错也得死。
他用自己的命,维护了法纪的尊严。
这,也算是一种价值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