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把所有人押走了。
蓝玉府门口,只剩下蓝玉、他的几个老战友,和地上的血迹。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蓝玉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摊血,沉默了很久。
一个老战友走过来,轻声道:“侯爷,别看了。
回去歇着吧。”
蓝玉摇摇头,站起身来,望着陈荣被押走的方向,轻声道:“陈侯爷……可惜了。”
老战友道:“他自己作的,怪谁?”
蓝玉道:“不是他自己作的。是那些蠢货害了他。”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希望陛下能明察。”
申城大内,勤政殿。
陈善正在批阅奏章。
封爵之后,事情反而更多了。
各地送来的贺表、谢恩折子、请示的公文,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刘皇后坐在旁边,帮他整理奏章。林婉清端着茶点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会儿吧,喝口茶。”
陈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笑道:“好,歇会儿。”
他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雄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陈善眉头一皱,放下茶盏:“进来。”
张雄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出事了!”
陈善道:“什么事?”
张雄道:“陈荣侯爷带着人,去蓝玉侯爷府上闹事,双方起了冲突,动了刀,死了三个,伤了一百多个!”
陈善愣住了。
刘皇后也愣住了。林婉清手里的茶盘差点掉在地上。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陈善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雄硬着头皮重复道:“陈荣侯爷带着人,去蓝玉侯爷府上闹事,双方起了冲突,动了刀,死了三个人。
锦衣卫已经把人抓了,赵虎正在处理。”
陈善的脸色变了。
先是变得苍白,然后涨红,最后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御案上。
那厚重的檀木御案,竟被他拍得剧烈摇晃,上面的奏章哗啦啦掉了一地。
“混账!”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朕刚刚封了爵,他们就给朕闹事?!当朕是死人吗?”
刘皇后连忙站起来,扶住他:“陛下息怒!”
陈善甩开她的手,大步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朕想到会有人不满!朕想到会有牢骚!
朕想到最多是伯爵以下的人发发牢骚,他们爵位低,不敢闹事!
可朕万万没想到,陈荣!一个侯爷!朕的老人!
居然也掺和进去了!
看来他这是对朕不满啊!”
他停下脚步,盯着张雄:“陈荣是怎么去的?
是他自己带的头,还是被人裹挟的?”
张雄道:“据蓝玉说,陈荣是被手下抬去的,他自己喝多了,不清醒。
但不管是不是被裹挟的,他确实出现在那里。”
陈善冷笑:“喝多了?不清醒?他是侯爷!
是朕亲封的武勇侯!喝多了就能去闹事?
不清醒就能让人抬着去?他脑子呢?”
他又开始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说越气。
“还有那些闹事的!王大牛?第五军的师长,封泰山子!
他有什么不满?他打了八年仗,身上十几处伤,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看来当年他强抢民女的仗朕是处罚轻了?
他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徐达打了二十多年,他比得了吗?蓝玉年轻有为,他比得了吗?
宋彬修河,救了半个山东,他比得了吗?
工匠造炮,救了无数将士的命,他比得了吗?”
他猛地停下来,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朕公平封赏,他们不领情!朕重用降将,他们不服气!
朕提拔年轻人,他们有意见!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以为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就可以为所欲为?
没有大明,他就是个流寇!”
刘皇后轻声道:“陛下,消消气。现在生气也没用,关键是善后。”
陈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善后?怎么善后?死了三个人,伤了百十个人,侯爷被裹挟闹事,这事怎么善后?”
他转向张雄:“蓝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雄道:“蓝玉没事,他几个老战友护着他。
他一直在劝架,让手下不要动手。”
陈善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蓝玉还行,知道分寸。陈荣呢?”
张雄道:“陈荣被锦衣卫抓了,正在等陛下处置。
他脸色很差,一句话也不说,可能是吓坏了。”
陈善冷笑:“吓坏了?他活该!喝酒误事,被人裹挟,他不吓坏谁吓坏?”
他又开始踱步,但速度慢了下来,显然是在思考。
刘皇后轻声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陈善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关着。
让赵虎审,把前因后果审清楚。
谁挑的头,谁动的刀,谁该死,谁该罚,一件一件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朕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也让那些不服气的人看看,在大明,闹事是什么下场。”
张雄抱拳道:“臣明白。”
陈善摆摆手:“去吧。让赵虎尽快查清,报上来。”
张雄领命而去。
张雄走后,陈善站在殿内,久久没有说话。
刘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别太生气了。
陈荣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老人,是一心跟着陛下的。”
陈善摇摇头:“朕不是气他做错事。朕是气他不争气。”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妹子,你知道吗?
朕封赏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人不满。但朕以为,最多是那些伯爵以下的人发发牢骚,他们爵位低,不敢闹事。
朕万万没想到,陈荣这个侯爷,居然也掺和进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皇后,眼中有些疲惫:
“他是朕的老人,是从武昌就跟着朕的。他应该明白朕的心思,应该支持朕的决定。
可他不明白,不支持,还被人裹挟着去闹事。这让朕怎么想?
让其他老人怎么想?让那些降将怎么想?”
刘皇后沉默了一下,道:“陛下,陈荣可能真的只是喝多了,被人利用了。”
陈善道:“朕知道。但不管是不是被利用的,他出现在那里,就是他的错。
他是侯爷,是朕亲封的武勇侯。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朕的脸面。
他出现在闹事的人群里,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朕的侯爷带头闹事,会说朕的封赏不公,会说朕管不住手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朕不能开这个头。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今天他们去蓝玉府上闹,明天就可能去徐达府上闹,后天就可能去丞相府上闹。那这天下,还怎么治?”
刘皇后点点头:“陛下说得对。这事必须严办,以儆效尤。”
陈善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妹子,你知道吗?朕最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本身。
是这件事背后反映出来的问题——老人不服新人,旧臣不服降将,打仗的不服修河的,当兵的不服造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