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站在更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树叶,正放在唇边轻轻吹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在吹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伯温,你还有心情玩这个?”
刘伯温放下树叶,笑了笑:“善长,你紧张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李善长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怎么能不紧张?
他和刘伯温,是朱元璋麾下最重要的谋士,这些年给大明造成了多少麻烦?
陈善能不记恨?能真心用他们?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着。
卯时正,钟鼓齐鸣。
奉天殿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那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内侍尖锐的声音划破晨空:“百官入殿!”
队列开始缓缓移动。文武分列,鱼贯而入。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
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每根柱子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
御座设在最高处,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那是陈善命人绘制的,比任何前朝的舆图都要详细。
图上标注着大明现有的疆域,从辽东到交趾,从东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州府县治,一目了然。
御座两侧,站着两排内侍,手持拂尘,目不斜视。
御座下方,左右各设一张较小的座椅,左边坐着刘皇后,右边空着——那是给楚王陈友仁预留的座位,他是宗亲之长,特许在朝会上赐座。
刘皇后今日盛装打扮,头戴凤冠,身穿大红宫装,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的目光扫过正在入殿的百官,最后落在刘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的亲哥哥。
刘猛似乎感应到妹妹的目光,微微抬头,两人目光相遇,刘猛咧嘴一笑,随即又赶紧低下头,装出严肃的样子。
刘皇后忍不住笑了。这个哥哥,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没个正形。
百官按品级站定,面向御座,肃然而立。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陛下驾到——!”
内侍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俯首在地。朝服摩擦的窸窣声过后,大殿里陷入彻底的寂静。
陈善从后殿走出。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每根旒上串着十二颗东海明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身穿明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腰悬龙泉宝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那是他当年从鄱阳湖战场上逃跑时跟随他的战武器,一直带在身边。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从后殿到御座,一共九十九步。
这九十九步,他走得很慢,很稳,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身影。
走到御座前,他缓缓坐下。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善的目光扫过殿内八百余人。
原来他是不希望有大明群臣跪拜礼的,但群臣力谏,他只好作罢。
跪就跪吧,看到群臣跪拜自己的场景,还别说还挺爽的,有种莫名的成就感,有股君临天下的感觉,所以他就坦然享受了!
管他后世怎么评价,自己先爽了再说!
他看到刘猛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一看就知道不习惯跪拜。
他看到邹普胜跪得规规矩矩,白发苍苍的头顶对着他。
他看到张定边跪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他看到沈万三跪在那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也看到朱元璋跪在最后面,背影挺直,不卑不亢。
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八百余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仔细看,还是有人起得慢了半拍,有人差点踉跄一下——那是沈万三,他太紧张了,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幸好旁边的李俞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陈善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这一刻,他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中心,是八百多人的希望和依靠,是千万百姓的君父。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
从鄱阳湖逃回武昌的那个夜晚,他就在等这一天。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死了的爹,一群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和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跟着他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今天,他做到了。
陈善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今日,是我大明一统天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朕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肃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们心上。
“这些年,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兄弟,太多了。
有从武昌就跟着朕的老人,有中途投效的能臣,有在战场上拼命的将军,有在后方默默做事的小吏。
你们每一个人,都为这一天付出了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记得,洪武元年,刘猛在鄂州,带着两万人,守了三个月,张定边扛住了常遇春的十万大军长江攻势。
江西之战,城破了三次,他带着人又抢回来三次。
城里的百姓都说,刘将军疯了。可刘猛说,疯就疯,只要城在,命算个屁。”
刘猛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眼眶有些发热。
那是他这辈子打得最惨的一仗,也是最骄傲的一仗,尽管那时明军火器还没那么厉害。
“朕记得,洪武二年,张定边在河南,带着五万人,追着邓愈的十万大军跑。邓愈跑了一百里,他追了一百里。
邓愈说,张定边,你是不是有病?
张定边说,病你娘,老子奉旨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也得追。”
张定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是他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朕记得,洪武二年,沈富被陈友定扣留,朕攻下福州后,你担心朕杀你,对朕说陛下,您要搞商贸,臣有门路。
朕说,你一个商人,懂什么?
你沈万三说,臣不懂别的,但臣懂怎么赚钱。
后来你果然赚了钱,大把大把的钱,让朕有钱修路、建厂、打仗。”
沈万三眼眶红了,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
虽然这都是陛下强迫的,可陛下按在了他头上,他敢说不吗,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朕记得,洪武四年,李俞来找朕,说陛下,您要的那个水泥,臣搞出来了。
朕说,这么快?李俞说,不快不行,陛下等着用呢。
后来他又搞出玻璃,搞出火枪,搞出迫击炮。
朕说,李俞,你是不是神仙?李俞说,臣不是神仙,臣就是手巧。”
李俞微微笑着,心里暖洋洋的。
“朕也记得,”陈善的目光转向后方,
“朱元璋,徐达,邓愈,汤和,蓝玉,李善长,刘伯温。
为灭元朝而战,也打出了华夏子民的骨气,把元朝赶回了草原。
你们这些人,和朕打了多少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朕数不清了。
可最后,你们还是站到了这里,和朕一起,共襄盛举。”
朱元璋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善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欣赏。
“朕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还有疙瘩。觉得自己是降将,低人一等。
觉得朕不会真心用你们,迟早会秋后算账。
朕今天告诉你们——想多了。”
陈善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