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轻声道:
“是啊,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朕要做的,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算被人当成疯子,也要做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刘皇后和林婉清,笑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
你们也累了一天一夜了,去歇着吧。朕再看看这份名单,就睡了。”
刘皇后道:“陛下,您也早点歇息。”
陈善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那些名字,有的是他熟悉的老人,有的是新降的将领,有的是文官,有的是武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份功劳。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这些名字都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陈善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隐隐约约,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善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轻声道:
“老陈,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做到了。
这天下,终于太平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会继续走下去,替你把那面旗,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远处,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时代。
开始了。
次月第三日,寅时一刻。
申城大内,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如白昼。
八百二十三名文武官员,已按品级肃立在广场之上。
晨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护城河边的柳树清香,却吹不散人们脸上的热切与紧张。
东方天际还挂着几颗残星,像是不舍得离去的守夜人,俯瞰着这座崭新的都城,俯瞰着这群即将迎来命运转折的人们。
刘猛站在武将队列的前面,一身崭新的紫色朝服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平日里穿惯了戎装,那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怎么翻滚都舒服。
可这朝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工是顶级的苏绣,穿在身上却像套了一层枷板,动一下都怕把哪里扯皱了。
他忍不住扭了扭脖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陈龙道:
“你说,这玩意儿得穿到什么时候?我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陈龙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句:
“老实站着,别乱动。一会儿进殿还有得跪呢。”
刘猛撇撇嘴,又看向更远处的张定边。
那位老将军站得笔直如枪,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身朝服穿在他身上,竟穿出了几分铠甲的气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猛眼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正微微颤抖。
“老将军也紧张。”刘猛心里想,“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紧张呢。”
文官队列里,邹普胜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
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已经全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正在默默背诵一会儿可能要应对的各种礼仪——虽然已经演练了无数遍,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大明的第一次大朝会,是陛下登基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典礼。
他作为太师,作为今天要第一个受封的人,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必先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握着一卷帛书——那是今天要宣读的圣旨,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他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生怕一会儿宣读时出什么岔子。
这可是八百多人的封赏名单,念错一个字,就是天大的笑话。
沈万三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官袍。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朝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会儿摸摸衣领,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腰带有没有系歪。
想当年他还只是个最低贱的商人,如今却跻身于天下权利的中心的行列,心里也无比激动!
旁边的李俞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沈尚书,别动了,再动衣服就皱了。”
沈万三尴尬地笑笑,手却还是忍不住去摸腰间那块新配的玉带。
这玉带是工部新制的,上面镶着八块和田玉,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他沈万三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无数珍宝,可这玉带戴在自己身上,感觉就是不一样。
“李尚书,你说今天会是什么场面?”沈万三小声问。
李俞想了想,道:“应该会很隆重吧。毕竟是大明第一次大封功臣。”
沈万三点点头,又忍不住问:
“那你说,咱们待会儿该怎么做?
是先跪还是先叩首?是先左腿还是先右腿?”
李俞忍不住笑了:“沈尚书,您都演练多少遍了,还紧张呢?”
沈万三苦笑:“演练是演练,真上场是另一回事。
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李俞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到时候跟着大家做就行。错了也没人笑话你。”
沈万三点点头,但手还是忍不住去摸玉带。
队列的最后面,站着那些新降的官员。
朱元璋站在最前,一身崭新的郡王服制——这是三天前刚送来的,尺寸竟分毫不差,仿佛量过他身子似的。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握着玉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比这这身王服更好的龙袍,他都穿过无数次。
所以他显得格外平静!
在应天,在北平,他都是以帝王之尊,穿着龙袍接受臣子的朝拜。
可今天,他要穿着这身王服,去向另一个人俯首称臣。
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不甘吗?当然有。
他朱元璋从乞丐到皇帝,用了二十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绝境翻盘,多少次以少胜多。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本以为这天下终究是他的。
可最后,他输了,输给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有服气吗?也有。这一路从北平到信阳,他亲眼看到了陈善治下的景象。
那些水泥路,那些工厂,那些学堂,那些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
他知道,这些东西,他做不到。
他朱元璋能打天下,但治理天下,他不如陈善。
有忐忑吗?更多。
他不知道今天等待他的是什么。封王?那是陈善三天前派人送王服时说的。
可万一只是安抚呢?万一到了朝堂上,陈善翻脸不认账呢?
万一那些大明旧臣集体反对,陈善顶不住压力呢?
他朱元璋见过太多翻脸无情的事,他自己就干过不少。
徐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上位……”
“不可无礼,叫朱将军。”
朱元璋头也不回,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主公了。记住了。”
徐达一愣,随即改口:“朱将军,您说今天……”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等着看吧。
是骡子是马,今天就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