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韦一口气奔出了三十余里，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追杀了一夜的野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片刻的角落。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墨绿色的长袍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跑？
他为什么要跪？
他为什么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就被那个人的气势吓跑了？
敖韦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人——洛疏舟——在他进入洞穴的时候，精神已经崩溃了。他亲自感知，气息紊乱得不可思议，那是精神濒临崩溃的典型症状。他那五个傀儡，虽然只是星溯境，可联手之下，一个本源境的精神崩溃者，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那个人反抗了。
他撕开了光网。
不，不是“撕开”，而是“划开”。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划，就将五个星溯境联手凝聚的光网撕裂了。
这不可能。
一个本源境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一步。除非——他的体内，还住着另一个人。
敖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回忆。
那个人站起来之后，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陌生了。那种气息不属于洛疏舟，而是属于另一个灵魂——一个更古老的、更强大的、更……
龙。
敖韦的瞳孔猛地收缩。
龙威。那种纯正的、与生俱来的、只有龙族皇裔才配拥有的天龙之威。他感受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错。可问题是——洛疏舟是人类，不是龙族。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拥有龙族皇裔的龙威？
除非——他的体内，寄居着一个龙族的灵魂。
敖韦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金色的、庞大的、遮天蔽日的金龙虚影。那条龙的身上，除了金色的鳞片，还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那些光斑在金龙虚影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在金色的画布上滴了几滴蓝色的墨水。
蓝色。
敖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蓝色。金龙族皇裔的金龙虚影，是纯金色的，没有任何杂色。那些蓝色光斑不属于金龙，属于另一个灵魂——那个寄居在洛疏舟体内的、龙族的灵魂。
可那个灵魂，为什么会有蓝色的光斑？
敖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谢云归。
他来这里之前，敖姓龙帝将他召到御前，给了他一枚玉简。玉简中记载着一个名字，一张画像，和一段简短的说明。
“此人名叫谢云归，原是谢族二皇子。此人乃我敖氏一族的克星，预言中他将覆灭我敖氏一族。凡是敖氏族人，见此人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封侯，食邑万户。”
玉简中附了一张画像。
那张画像上的面容，和刚才那个人——不，和洛疏舟——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完全不同。画像上的人眉宇间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于对任何存在低头的傲气。而洛疏舟……洛疏舟的眉宇间，更多的是迷茫和痛苦。
蓝色的光斑。寄居的灵魂。龙族皇裔的龙威。谢云归。
这些碎片在敖韦的脑海中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答案。
刚才那个人，不是洛疏舟。
是谢云归。
谢云归的灵魂，寄居在洛疏舟的体内。他用龙族皇裔的龙威吓退了敖韦，让敖韦以为洛疏舟是什么“前辈的轮回身”，从而不敢出手，仓皇逃窜。
可谢云归出手了吗？
没有。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一招。他只是放出了气势，撕开了光网，挥退了五个傀儡，然后用气势压得敖韦跪下、求饶、逃跑。
他没有出招。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
敖韦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光芒。
“谢云归，”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你骗我。”
他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尘土，转过身，看向来路。
伏牛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巨大的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敖韦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近乎疯狂的愤怒。
他想起了龙帝的预言。
“谢云归将覆灭我敖氏一族。”
他想起了龙帝的旨意。
“取其首级者，封侯，食邑万户。”
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片土地的初衷——不是为了帮四大家族，不是为了操控朝政，不是为了搜刮金银珠宝。那些只是顺便的事。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寻找谢云归的踪迹。
预言中说，谢云归的灵魂将在这片土地上重生。龙帝让他来，就是为了在谢云归还未成长起来之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可他被骗了。
被谢云归用他最熟悉的、最敬畏的、最无法抵抗的龙威，吓得跪地求饶，仓皇逃窜。
敖韦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谢云归……”他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你以为你能骗我多久？”
他迈开步子，朝来路走去。
不是跑，是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沉，每一步都在释放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他的速度不快，可他的气势——那种御游境的、属于龙族旁支的、被压制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气势——在夜色中蔓延开来，惊得山中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惊得树叶簌簌落下，惊得月色都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