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躯庞大得难以想象，从谢云归身后探出，头颅几乎顶到了洞顶，可它的身体还有大半隐没在那片虚无的空间中，看不到尽头。它的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像万千颗星辰同时亮起。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深邃而古老，像是见证了天地初开、万物生灭的整个过程。它的胡须在水中——不，在空气中——轻轻飘动，每一次飘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响。
金龙的身躯上，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那些光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镶嵌在金色的鳞片之间，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又像是深海中的荧光。它们随着金龙的呼吸一起一伏，散发着一种清冷的、宁静的、与金龙的炽烈截然不同的气息。
敖韦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血脉让他跪。在那条金龙虚影的面前，他体内那点稀薄的龙族血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沸腾着，叫嚣着，催促着他跪下，臣服，匍匐在地，额头触地。
敖韦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傲慢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小……小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是前辈的轮回身，顶撞了前辈……”
他伏下身体，额头重重地磕在碎石上，磕得额头渗出了血。
“对不起！小的……小的立刻告退！绝不敢再打扰前辈！”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说了。
谢云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轻蔑更浓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滚。
敖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冲出洞口。他没有回头看那五个嵌在墙里的黑衣人，没有说一句“带上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带走他们。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跑。
那五个黑衣人，在他冲出洞口的一瞬间，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们的身体从石壁上脱落，摔在地上，像五具被丢弃的木偶，一动不动。
敖韦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从急促到微弱，从微弱到消失。
洞穴里，恢复了安静。
月光依旧从洞口涌进来，照在那条金龙的虚影上，将它映得如同神话中的造物。
谢云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条金龙的虚影还在他身后，缓缓游动着，龙须轻摆，龙睛半阖，像是在审视这个世界，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轻蔑的、不屑的、高高在上的笑容完全不同。这个笑容里有庆幸，有后怕，有一种“终于蒙混过关了”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疲惫。
“呼——”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还好……还好吓跑了。”
他抬起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那是冷汗，不是热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表演，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不是灵力的消耗，而是精神的消耗。要用一个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释放出足以震慑御游境的龙威，还要控制表情、控制语气、控制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比打一场硬仗还要累。
“若是那家伙老奸巨猾，再细看几眼，怕是根本哄不住。”谢云归靠在洞壁上，仰起头，看着洞顶那些湿润的石笋，喃喃自语，“还好，敖家阶级制度森严，血脉压制刻在骨子里，他对皇族龙威的条件反射比他的脑子快得多。等他反应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敖韦不会等太久。
那个人的修为是御游境，放在龙域不算什么，可在这片灵力稀薄的土地上，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他的脑子不笨，只是一时被龙威冲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他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那条金龙虚影虽然气势磅礴，可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性灵力。真正的皇族龙威，不需要虚张声势，一个眼神、一声低吟就足以让低阶龙族魂飞魄散。可他做到了吗？没有。他只是放出了气势，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支撑。
比如——他身上的蓝色光点。那些光点是谢云归自己的灵魂烙印，与金龙虚影格格不入。敖韦当时被吓破了胆，没有注意到，可等他回过神来，那些蓝色光点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比如——他自始至终没有出手。不是不想出手，是真的出不了手。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了，剩下的那点力量，连一个除尘境的人都打不过。他只能靠气势吓人，可气势这东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不行，”谢云归站直身体，眉头紧锁，“要是他回味过来，并且意识到是我——谢云归——那后果可能更惨。”
他转头看了一眼嵌在石壁中的五个黑衣人。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五具冰冷的尸体。这些人是敖韦培养的死士、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服从命令的本能。他们看到了刚才的一切，可他们的主人已经逃了，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傀儡没有记忆。
谢云归收回目光，走到洞口，向外看了一眼。
月光如水，洒在伏牛山的层峦叠嶂上。远处的山谷中，有几盏灯火在闪烁，是山民的家。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那里是承天府的方向。
“必须再找个地方躲一下。”他自言自语，“这洛疏舟也真是，早不崩溃晚不崩溃，偏偏这个时候崩溃。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说“咱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和洛疏舟的灵魂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洛疏舟死了，他也活不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洛疏舟精神崩溃的关键时刻接管身体——不是为了救洛疏舟，是为了救自己。
“走。”
谢云归迈出洞口，沿着山脊，朝着与敖韦逃窜方向相反的地方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可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单薄。那条金龙的虚影已经消失了，他身上的金色光芒也消散了，只剩下那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