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前的广场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如同白玉铺就。
乾隆皇帝负手立于石阶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从林翠翠身上缓缓移向躺在地上、胸口血如泉涌的陈明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的提议,你可想清楚了?”
林翠翠跪在陈明远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陈明远苍白的脸上,混着血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明远……你醒醒,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张雨莲跪在另一侧,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御医之子给她的金创药,颤抖着往伤口上撒。药粉刚一接触创口,就被涌出的鲜血冲开,根本止不住。
“不行,伤口太深了。”张雨莲的眼泪也夺眶而出,“翠翠姐,再不找御医,他真的会……”
“住口!”林翠翠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全是绝望。
上官婉儿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握着从太庙神龛中取出的第三件信物——那块刻满星象的古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皇上,”上官婉儿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冷冽的火焰,“您说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全凭翠翠一句话。这就是您所谓的帝王之道吗?”
乾隆面色不变,淡淡道:“朕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选择?”上官婉儿冷笑一声,“选择让翠翠做您的妃子,否则就眼睁睁看着明远去死?这就是您给的选择?”
“婉儿……”林翠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上官婉儿的声音突然拔高,“这个人自诩真龙天子,却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迫一个女子!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圣明君主,不过是个——”
“够了!”
和珅的声音突然从广场另一侧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台阶前单膝跪地,拱手道:“皇上,臣斗胆进言。陈明远伤势过重,再不施救恐怕回天乏术。臣府中有一株千年老参,可吊住他性命。请皇上先救人,再议其他。”
乾隆低头看着这个最宠信的大臣,目光深邃难测:“和珅,你也要替他们求情?”
和珅抬起头,眼神坚定:“臣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之人枉死。”
“无辜?”乾隆笑了,“他们私闯宫禁,盗取信物,哪一个无辜了?朕没有将他们就地正法,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林翠翠身上:“林姑娘,朕再问你一次。你愿意留在宫中,做朕的妃子吗?”
太庙里的烛火忽然一阵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翠翠低下头,看着陈明远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那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她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现代的游船上相遇,陈明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栏杆边望着夕阳,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想起他们在古代第一次重逢,他一身青色长衫,在街市上叫住她,眼神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想起在江南织造局的那个夜晚,他为她挡下刺客的一剑,胸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她问他疼不疼,他笑着说“不疼,只要你没事”。
想起无数个日夜里,他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从不言爱,却从未离开。
“我……”林翠翠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皇上!”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太监提着灯笼,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倒在地:“皇上,钦天监急报!东南方向天象异常,有客星犯紫微垣之兆!”
乾隆眉头一皱:“什么?”
“监正大人说,这星象百年难遇,恐有灾异之变,请皇上即刻移驾钦天监,亲自观星!”
乾隆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锁在林翠翠身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林姑娘,”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朕等不了太久。”
林翠翠抬起头,泪光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缓缓站起身来,裙裾上沾满了陈明远的血。她看着乾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决绝,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皇上,”她轻声说,“您可知道,明远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信物。”乾隆淡淡道。
“不,”林翠翠摇头,“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从来不是为了信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为了我。”
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传来的打更声。
“他知道我最怕孤单,所以第一次穿越,他跟着来了。他知道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所以第二次穿越,他又来了。他知道我放不下你们这些人,所以第三次——”
林翠翠的声音哽咽了,但她强忍着,继续说下去:“所以第三次,他又来了。每一次穿越都有性命之危,每一次都可能再也回不去。可是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迟疑过。”
她转身看向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就像婉儿为了和珅大人留下来,就像雨莲为了御医之子学会了勇敢。我们都是因为一个人,才愿意留下来,才愿意去面对这一切未知。”
上官婉儿的眼眶红了,张雨莲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皇上,”林翠翠转回头,目光坚定,“您要我留在宫里,做您的妃子。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就算留在您身边,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乾隆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您说您爱过我,”林翠翠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您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乾隆的心口。
太庙里的烛火在这一刻猛地一暗,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
和珅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他知道,林翠翠赢了——不是因为她说服了乾隆,而是因为她让乾隆动了真感情。
帝王可以无情,但只要动了情,就有了破绽。
良久,乾隆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不肯?”
林翠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歉意,却唯独没有动摇。
乾隆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炽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静和清明。
“来人,”他沉声道,“传太医院院正,即刻前来救治。”
“什么?”林翠翠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改变主意了。”乾隆走下台阶,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林姑娘,你说朕不懂爱。也许你说得对,朕这一生,从未像你所说的那样去爱过一个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和珅:“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宫禁。带他们出宫,好生医治。”
和珅接住令牌,眼眶微红:“皇上……”
“还有,”乾隆头也不回地说,“那块古玉,既然你们千里迢迢来取,想必有什么用处。带走吧。”
他说完,大步离去,明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
太庙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翠翠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扑到陈明远身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明远,你听到了吗?我们不用分开了,你听到了吗……”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乾隆离去的方向,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张雨莲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给陈明远处理伤口。
和珅站起身来,走到上官婉儿身边,低声道:“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和珅,”上官婉儿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和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太医院的院正被人从睡梦中拖起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太监架着飞奔到了和珅府邸。
“脉搏细如游丝,失血过多,已伤及心肺……”院正一边诊脉一边摇头,“老夫开一剂方子,先用千年老参吊住元气,再行施针止血。但能不能活过来,还要看今晚。”
林翠翠守在床边,握着陈明远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官婉儿站在窗边,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古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象图纹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
“婉儿姐姐,”张雨莲端着药碗进来,小声问,“你说……明远哥会醒过来吗?”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将古玉轻轻放在陈明远的胸口,轻声说:“你既然跟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院正施完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今晚是关键。若能过了子时,体温回升,脉搏转强,便有希望。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林翠翠忽然站起身来,对上官婉儿说:“婉儿,把古玉给我。”
上官婉儿一愣,但还是递了过去。
林翠翠接过古玉,走到烛火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星象图。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轻轻滑动,目光越来越凝重。
“翠翠姐,你看出什么了?”张雨莲凑过来问。
“这个星象图……”林翠翠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见过。”
“什么?”
“在承德避暑山庄,我在卷四的时候,曾经在行宫的藏书楼里看到过一本手抄本。那本书上记载了一个关于上古星象的传说,说是每逢月圆之夜,按照特定方位排列七件信物,便可开启天门,通往另一个世界。”
林翠翠说着,将古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月圆之夜,七星连珠,天门开启,归路可寻。”
“我们有三件信物,”上官婉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书上说需要七件?”
“不,”林翠翠摇头,“那本书上记载的,是传说中的完整仪式。但根据我从各种线索中拼凑出来的信息,我们只需要三件——因为穿越之门,已经因为我们之前的穿越而松动了一半。”
她将古玉和另外两件信物并排放在桌上,眉头紧锁:“问题是,这三件信物的摆放顺序和方位,需要精确到极致。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
上官婉儿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快速画出了一张星图:“根据今晚的天象,月亮在东南方向,木星在正南,金星在西南……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方位排列——”
话音未落,床上的陈明远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人同时转过身去。
陈明远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明远!明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林翠翠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陈明远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浑浊,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盯着林翠翠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翠……翠……”
“我在,我在这儿!”林翠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没答应……他吧?”陈明远断断续续地问。
林翠翠先是一愣,随即破涕为笑,紧紧握住他的手:“没有,没有答应。你这个傻子,都快死了还惦记这个。”
“那就好……”陈明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明远!明远你不能睡!”林翠翠拼命摇着他的手,“你睁开眼,看着我!”
院正急忙冲过来,搭上脉搏,脸色大变:“不好,脉象越来越弱了!老参汤呢?快拿来!”
张雨莲端着参汤跑过来,林翠翠接过去,一手托起陈明远的头,一手将参汤往他嘴里灌。陈明远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和参汤混在一起。
“这样不行,”上官婉儿急道,“他失血太多,身体根本吸收不了。”
她转身看向和珅:“和大人,您府上可有千年灵芝?”
“有!”和珅立刻吩咐下人去取,“我书房里有一株,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皇上赏赐了我。”
灵芝很快就取来了,院正将其研磨成粉,混在参汤里,重新给陈明远灌下。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陈明远青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院正长长舒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但要完全清醒,恐怕还要几天。”
“几天?”林翠翠急切地问,“可是月圆之夜就在三天后,如果他不醒……”
“那也得等他身体允许才行。”院正摇头,“他现在这个状况,受不了一丁点的颠簸,更别说开启什么穿越之门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上官婉儿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三天后,”她轻声说,“无论如何,三天后我们都要试一试。”
“可是明远他——”张雨莲急了。
“雨莲,”上官婉儿转过身,目光坚定,“你想想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为了在一千年前生活下去,我们是为了回到属于我们的时代。如果我们错过了这次月圆之夜,下一次要等多久?十年?一百年?”
张雨莲哑口无言。
“翠翠,”上官婉儿走到林翠翠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明远。但如果他醒了之后,知道因为我们等他而错过了回去的机会,他会怎么想?”
林翠翠低头看着昏迷中的陈明远,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那就三天后。但在这三天里,我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她转头看向院正:“大人,请您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三天内恢复意识?”
院正犹豫了一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老夫秘制的回阳丹,用天山雪莲、百年何首乌以及七七四十九味珍贵药材炼制而成。正常人服用,可提神醒脑、延年益寿。但重伤之人服用,会激发身体全部潜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意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林翠翠追问。
“代价是,药效过后,他会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院正沉声道,“而且这药性极烈,若是身体受不住,反而会适得其反。”
林翠翠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
她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低声说,“只要能醒过来,只要能回去,多长时间我都等。”
她倒出一粒药丸,托起陈明远的头,轻轻掰开他的嘴,将药丸放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陈明远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脸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明远!明远你怎么了!”林翠翠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
院正急忙上前,用银针在他身上几处大穴施针,一边施针一边说:“药效发作了,他体内气血正在剧烈运转。若能挺过这一关,就能醒过来;若挺不过——”
话音未落,陈明远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林翠翠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浑浊,而是变得清亮无比。他看着林翠翠,一字一句地说:“我听到了,三天后,我们回家。”
林翠翠呆住了,随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庭院。
远远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悠荡荡地飘散在夜空中。
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