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最后的守护
紫禁城的夜色,比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张雨莲躲在太庙东配殿的阴影中,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把从御医之子手中得到的铜钥匙,钥匙的齿痕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一个时辰前的一切,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乾隆突然现身时的那声冷笑。
古玉在月光下流转的诡异光泽。
陈明远扑向她时,那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没入他肩胛的闷响。
还有血。很多血。
“雨莲姐……”
身后传来林翠翠压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张雨莲回头,看见林翠翠正用撕下的衣摆死死按压着陈明远的伤口,白色的布料已经被浸透成暗红色。
陈明远的脸色像宣纸一样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还在出血。”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张雨莲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必须尽快把箭头取出来,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否则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张雨莲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恐惧压进心底最深处。她想起在现代时看过的那些医疗急救视频,想起陈明远教她们的“关键时刻必须冷静”的理论。那时候她们还在会议室里喝咖啡,笑着讨论这些知识可能永远用不上。
永远别在穿越前说“用不上”这三个字。
“婉儿,你计算过最近的安全路线吗?”张雨莲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太庙西北角有个废弃的偏殿,是御药房堆放旧药材的地方,平时无人值守。”上官婉儿迅速在脑海中调出紫禁城的地图,“从这里穿过去,经过三座门,大约需要一刻钟。但问题是——”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灯火通明的宫殿。
“乾隆的人正在搜宫。以他的手段,不会给我们一刻钟。”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御前侍卫的火把将夜空烧出一片昏黄。张雨莲知道,他们最多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陈明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林翠翠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陈总,你别动……”林翠翠的声音颤抖着,“求你了,别动……”
陈明远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张雨莲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坚定。
“雨莲……”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信物……先拿信物……”
张雨莲愣住了。
“你说什么?”
“信物在乾隆手里……但他不会随身带……”陈明远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她,“今夜月圆……他一定会……把信物放在某个地方……祭祀用……”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去……找到它……穿越的门……只有今夜……”
“你是疯了吗?”张雨莲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
“我不重要!”陈明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高了声音,“你们三个……必须回去……这是命令!”
命令。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张雨莲心上。她想起2019年的那个下午,陈明远在办公室里对她们说:“这次穿越,你们都要听我指挥。”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觉得这个老板有点霸道,有点可爱。
现在她懂了。他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我不接受这个命令。”张雨莲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转头看向上官婉儿,“婉儿,去拿信物。我和翠翠守着他。”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从腰间取出那把精密计算的铜尺——那是和珅在最后一刻塞给她的,上面刻着紫禁城的星象布局图。
“给我半个时辰。”上官婉儿的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半个时辰后,太庙正殿见。”
“等等。”张雨莲叫住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御医之子给我的金创药,你带上,万一遇到危险——”
“你留着。”上官婉儿罕见地打断了张雨莲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欠和珅一条命,今晚该还了。”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只掠过宫墙的黑猫。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张雨莲将陈明远安置在偏殿最深处的药柜后面,林翠翠找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勉强充当床铺。陈明远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断断续续的话——“报表……下季度……信物……”
“他在说胡话。”林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雨莲姐,怎么办?”
张雨莲咬咬牙,拔下头上的银簪。这是她在现代时就一直戴着的,陈明远送她的入职礼物。银簪很细,簪尖锋利得能刺穿布料。
“帮我按住他。”
林翠翠瞪大了眼睛:“你要做什么?”
“取箭头。”
张雨莲没有时间解释。她撕开陈明远肩头的衣服,看见那支短箭深深没入皮肉,箭头上还带着倒钩。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显然是淬了毒。
“翠翠,去那边柜子里找找,有没有烈酒。”
林翠翠手忙脚乱地翻找,竟然真的从旧药柜底层摸出一坛没开封的御酒。张雨莲用银簪蘸了酒,在火折子上烧红,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明远,你要是敢死,我回去就把你办公室里的手办全扔了。”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将银簪刺入伤口。
陈明远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痉挛般弹起,却被林翠翠死死按住。张雨莲的手稳得惊人,她用簪尖拨开皮肉,找到了箭头的倒钩,然后一咬牙,将箭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
林翠翠捂着嘴,几乎要吐出来。张雨莲迅速将金创药敷上,又用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陈明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有血沫涌出。
张雨莲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雨莲姐……”林翠翠哭着说,“你做到了。”
“还没完。”张雨莲擦去额头的汗,看向窗外。侍卫的火把已经移到太庙外围,最多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会发现这间偏殿。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带着昏迷的陈明远冒险转移,还是留在这里等上官婉儿回来。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雨莲立刻挡在林翠翠和陈明远前面,手中攥紧了那把带血的银簪。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她大吃一惊。
是和珅。
这个权倾朝野的大臣此刻穿着一身侍卫的衣裳,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看见陈明远的样子,眉头紧皱:“伤得这么重?”
“你来做什么?”张雨莲警惕地问,“替乾隆抓我们?”
和珅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解药。那箭上的毒是宫中秘制,普通的金创药没用。”
张雨莲没有接:“为什么帮我们?”
和珅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他说:“婉儿呢?”
张雨莲明白了。他没有在上官婉儿身边看见她。
“她去太庙了。”
和珅的脸色骤变:“太庙?那里现在全是侍卫,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她去拿信物。”
和珅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这个傻女人……”
他将解药塞进张雨莲手里:“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从这里往西,过了武英殿有个小门,我在那里安排了马车。陈明远必须马上出宫,否则就算有解药也救不回来。”
“那婉儿呢?”
“我去找她。”和珅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对的一件事。”
他转身要走,张雨莲叫住了他:“和大人。”
和珅回头。
“婉儿她……其实一直很感激你。”
和珅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消失在了夜色里。
张雨莲给陈明远喂下解药,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林翠翠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陈总,你听得到吗?”
陈明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看见张雨莲和林翠翠,第一句话是:“……信物呢?”
张雨莲真想打他一巴掌。
“婉儿去拿了。”她没好气地说,“现在我们必须转移,和珅安排了马车。”
“和珅?”陈明远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可信吗?”
“他可信不可信不重要。”张雨莲架起他的一只胳膊,“重要的是,我们没得选。”
三个人艰难地移动着。陈明远的身体依然虚弱,每走一步都要喘很久。林翠翠在另一边扶着他,三个人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船,随时都可能倾覆。
武英殿的影子已经在望,和珅说的那个小门就在不远处。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一队御前侍卫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张雨莲不认识他,但林翠翠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乾隆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声音尖细得像是在唱戏:“杂家奉皇上口谕,请几位贵客留步。皇上说了,林姑娘若是愿意留下,其他人可以走。若是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身后侍卫拉开的弓弦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翠翠的身体在颤抖。张雨莲感觉到她的手正在松开陈明远的胳膊。
“翠翠,不要。”张雨莲低声说。
但林翠翠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松开手,向前迈了一步。
“我留下。”
“翠翠!”这次是陈明远喊出来的,他用尽力气想要拉住她,却因为虚弱险些摔倒。
林翠翠回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陈总,雨莲姐说过,关键时刻要有人牺牲。你们救过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来。”
“你不许去!”张雨莲吼道,“林翠翠,你听好了,我们四个人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回去!谁都不许掉队!”
李公公叹了口气:“既然林姑娘不愿意配合,那就都留下吧。”
侍卫们举起了弓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太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太庙正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水了!走水了!”远处传来惊慌的叫喊。
李公公脸色大变:“太庙!快,快去救火!”
侍卫们慌乱地收起弓箭往太庙跑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张雨莲抓住这个机会,拖着陈明远就往小门跑。
“快走!”
林翠翠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门,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老翁,看见他们二话不说,挥鞭就走。
马车在京城的小巷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和大人吩咐了,你们先在这里歇着。”老翁说完这句话,就赶着马车走了。
张雨莲把陈明远扶进屋内,让他躺下。他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毒素似乎已经控制住了。林翠翠去找来干净的布和水,重新为他包扎。
一切安顿好后,张雨莲靠在门框上,望着太庙方向冲天的火光。
婉儿,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个时辰后,上官婉儿回来了。
她浑身是血,衣服被烧焦了几处,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古玉。
“信物拿到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但张雨莲看见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和痛苦。
“和珅呢?”张雨莲问。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雨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在太庙。”上官婉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为了引开侍卫,他……点了火。”
“他出来了没有?”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然后将古玉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玉佩,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事。”上官婉儿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他让我告诉你们,穿越之门会在寅时三刻开启,地点就在……”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陈明远突然醒了过来。
他看见桌上的古玉,看见浑身是血的上官婉儿,看见哭成泪人的林翠翠,看见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的张雨莲。
“我们……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伤成这样怎么走?”张雨莲急道。
陈明远慢慢坐起来,虽然疼得脸色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说过,四个人一起来,四个人一起回去。翠翠没掉队,婉儿回来了,雨莲你还站着,那我陈明远凭什么躺在这里?”
他伸出手,张雨莲和林翠翠扶起他。
上官婉儿看着这三个人,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放下了所有的负担。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四个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太庙的火还在烧,像是为这个时代燃尽的最后一盏灯。
而前方,穿越之门即将开启。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太庙的废墟中,一双眼睛正透过烟雾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和珅靠在残垣断壁上,嘴角带着血,脸上却挂着笑。
“快走吧,婉儿。”他轻声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别再回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凭黑暗将他吞噬。
远处传来鸡鸣,天要亮了。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