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事实说明会,气氛压抑。
发改委大院会议室里,杜柏舟坐在张成礼斜对面。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各自在心里盘算着退路。
何建明翻开记录本,沉声开口:“今天只核验工程进度,不讨论人员处分,杜柏舟,从你开始。”
杜柏舟清了清嗓子,率先抛出免责声明,“我承认当年签了技术评审意见,但这基于分行现场组传回的材料和第三方工程师报告,我本人没去过海东。”
他提前切断了差旅记录的雷。
许天靠在椅背上,“那张大型绞吸船的作业照片,哪来的?”
“随评估报告一起进的卷宗。”
“照片背面有项目名称、拍摄日期,还有现场工程师签字,一整套盖了公章的材料,我没理由怀疑。”
张成礼马上接过话头,开始拉偏架,“许省长,总行审贷不可能派人去工地逐一蹲守,要是要求总行负责人核实每一台设备,商业银行明天就得关门。”
银监会法规部门负责点点头:“张总的话符合业务常理。书面审查确实有边界。”
“边界?”许天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问题是,有人把一艘根本没去过海东的船,当成核心施工设备写进报告,还拿着它算出了百分之三十八的工程进度!”
他偏头看向后排,“海事局的同志,把底单亮出来。”
大屏幕亮起。
“这是船舶签证簿认证复印件。”海事人员指着屏幕,“照片上的船名和登记编号清晰可辨,2003年那二十七天里,这艘船连续办理了南方另一处沿海港区的进出港签证。”
“它的吃水数据、作业记录、燃油补给单,全在当地留了档,它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海东!”
杜柏舟脸色泛白,强行辩解:“也许是照片编号看错了!或者项目方临时借用了同型船!”
“看错?”海事人员毫不客气地打断,“船名、独一无二的登记编号,加上船头特有的改装特征,三项完全吻合!请问有可能在同型误认吗?!”
杜柏舟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财政部代表罗慎行敲了敲茶杯,插话道:“许省长,一张错误的照片,推翻不了全部授信。咱们得看这张照片在贷款决策里,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张成礼一听,立刻顺杆往上爬:“罗司长说得对,工程照片只是辅助展示,真正的核心是评估机构的测算和未来的现金流。就算照片归档有误,顶多算基层材料管理混乱,不能定性为造假。”
把造假降级为管理混乱,老狐狸惯用的把戏。
许天冷笑出声。
“辅助展示?”许天一把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拍在桌上,“调取当年审贷会议的手写记录!”
工作人员将文件切上大屏幕。
上面是会议秘书的手写记录,末尾有六名委员的联合签字。
许天指着其中一行字,字字铿锵:“张总!你当年在会上原话是怎么说的?大型绞吸设备已连续作业二十七天,现场进度不存在反复,可按重点项目加速审议!”
坐在后排的一名原审贷委员站起身,当场作证:“我之所以同意提高两亿的额度,就是因为张总在会上信誓旦旦地确认,那台大型设备已经持续进场施工!”
另一名委员也硬着头皮开口:“这话确实对当时的表决产生了重大影响。”
张成礼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咬着牙,直接把黑锅甩向对面:“我承认我说过这话!但我引用的是杜柏舟提交的技术摘要!我不知照片是假的!”
杜柏舟一听,眼珠子都红了。
如果技术摘要里明确写了船舶连续作业,那伪造现场的死罪,就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不可能!”杜柏舟大喊,“我申请查看当年上交的原始技术报告!”
“查!”何建明果断下令。
档案人员翻开原始卷宗,快速核对。
几分钟后,档案人员抬起头,语气透着疑惑:“何司长,许省长,情况不对。”
“怎么回事?”
“会议卷宗里的技术报告,数下来一共是十二页。”
档案人员指着另一本旧册子,“但是,当年原始收件目录上,明明白白记载着,这份报告只有九页!”
全场哗然。
许天,沉稳,问道:“多出来的三页是什么内容?”
档案人员快速翻阅,道:“多出的三页,正好是施工照片说明、百分之三十八的进度结论,以及那台设备的连续作业判断!”
核心造假材料,是后来硬塞进去的!
张成礼双腿发软,抓住椅子扶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这有可能是档案目录登记疏漏!联合组不能仅凭页数差异,就推断材料被替换!”
他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我申请二十四小时!我要提交完整的书面说明!”
何建明面沉如水,看了眼对方。
“二十四小时,我给你。”何建明拍板定音,随即下达死命令,“档案组听令!马上封存总行评审中心的原始流转登记簿!把那十二页报告全拆了!去验装订孔、去查纸张批次、去对收件时间!”
何建明指着杜柏舟,“你留京,明天单独进行事实说明!”
“散会。”
发改委二楼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
张成礼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胸口剧烈起伏。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槽。
门轴转动,杜柏舟走进来,反手将门反锁。
“张总,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