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同样的包厢里,依旧春意盎然。
地方没变,但人变了一轮。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势的。
左手边,萧长华,正跟林晨宇低声谈笑。
萧省长接到许天的邀请是很惊喜的,自己的下注终于迎来了结果,结交了古部长和林书记对自己来说,只有好处。
右手边,则是林建国,正给毛英续茶。
陈伟斌司长和古泰宏副部长则在聊着明年的经济指标。
许天坐在末席,负责倒酒、递烟、布菜,动作娴熟,没有丝毫卑微,反而透着一股子从容。
“小许这手分酒的功夫,练过。”林晨宇点了点许天,笑着对林建国说道,“老林,你这女婿,眼里的活儿比我还细。”
“也就是在各位叔伯面前献丑。”许天把分酒器稳稳放下,话接着往下说道,“各位领导,其实今天组这个局,我是带着东山县全部老百姓的饭碗来的。”
陈伟斌夹了一筷子菜,似笑非笑:“说吧,你小子肚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华力去了,你还不满足?”
“华力是骨架,还得有血肉。”许天站起身,也不拿稿子,指了指窗外灯火辉煌的景色,“这边要办运动,要蓝天白云,那些高能耗、劳动密集型的中小电子配件厂、注塑厂,迟早得搬。与其让它们散得满天星,不如让我东山县做个聚宝盆。”
毛英放下了筷子:“你是想做产业承接示范区?”
“对!”许天的话掷地有声,“东山这边,华力集团已经落地,正是开工。打算再引进配套产业”
“各位领导出政策引导,这不是我要饭,这是帮这边腾笼换鸟,帮东山筑巢引凤。”
这才是许天组局的原因,华力是落地了,但配套的问题进展缓慢,华力也多次反映这个问题,自己画的饼终究还是得自己圆上。
许天是务实主义,大的企业就算能谈花的时间也长,途中遇到的问题也多,好不如把目标放在中小型企业,这样阻力相对来说少很多,这和后续规划电子产业转移也是一样的道理。
萧长华看了许天一眼,端起酒杯:“伟斌,毛司长,这事儿我看行。江东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东山搞成了,就是全国的样板。”
这是省长表态了。
陈伟斌和毛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赏。
这小子,把国家大政方针和地方经济利益捆得死死的,让人没法拒绝。
“行。”陈伟斌拍了板,“年后我会带个团去考察,只要你硬件跟得上,我给你批个国家级承接产业转移试点基地。”
“那我就替东山谢谢陈叔了!”许天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仰头干了。
这杯酒下去,东山县未来十年的工业底子,算是夯实了。
酒局散场,林建国把许天叫到了走廊外头。
“明天你就回去了?”林建国点燃一支烟,神色凝重,“你真想好了?滨州的鲁智,你能应付,但赵嘉骏这人始终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江东终究是龙潭虎穴。”
刚在饭局各位前辈都一致给出许天后续的发展,晋升滨州市委常委、副市长,这条路线。因为许天以目前的成绩在各方面运作下,没有啥问题。
但许天还是坚持自己的理念,为东山谋取更好、更扎实的发展后,再晋升不迟。
许天给岳父点了火,眼里清亮:“爸,龙潭虎穴也得有人闯。您在江望,江东这边我得自己扛,后面就看我怎么耍了。”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这只雏鹰,翅膀硬了。
……
次日,许天把父母安顿好,让林清涵陪着二老再逛两天,自己则孤身一人返回了江东。
第一时间,他没回东山,而是直奔江州市,在他看来,不管是后续的电子产业还是配套产业链,东山是吃不完的,流出来的许天肯定首选自己的大本营。
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周桂龙如今威风凛凛,但见到许天进来,立马从椅上弹了起来,亲自泡茶。
“许书记,听说您刚从京里回来,气色更好了啊。”周桂龙嘿嘿笑着,把最好的茶水递过去,“听说东山那边现在可是热火朝天。”
“嗯,家电产业园开工了。”许天吹了吹茶沫,“家里这边怎么样?”
周桂龙收起笑容,低声道:“刘书记虽稳住局面,但他毕竟根基浅。最麻烦的是江城县,老陈最近日子不好过。”
“怎么回事?”许天皱起眉头。陈望年是他的老上级,也是他在江城县改革的铁杆盟友,这块根据地绝不能丢。
“老县长退了。”周桂龙叹了口气,“省里直接空降了个县长下来,叫蒋云。这人……有点来头。”
“什么来头?”
“说是赵书记的人。”周桂龙指了指天花板,“这人到了江城,不抓经济,专抓人事和财政,跟老陈顶着干。老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许天眯起了眼睛。
赵嘉骏的手,伸得够快啊。这是想从基层开始,一点点拔掉林系和许天留下的人?
许天问道:“晚上约了刘书记吗?”
“约了,在老地方。”
当晚,江州市委招待所的包厢。
曾经的刘市长,如今已是主政一方的刘书记。刘建国见到许天,虽然依旧亲热。
“小许啊,你在东山搞得好,给我长脸。”刘建国感叹道,“可惜江城那边,我现在有些插不上手了。”
许天给刘建国倒满酒:“老领导,那个蒋云,很跳?”
“不是跳,是狂。”刘建国冷哼一声,“仗着是省委一把手的人,在常委会上动不动就是赵书记指示。陈望年想搞个工业园区扩建,被他以环保不达标为由,直接压了三个月。”
“环保?”
许天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理由我熟。看来他是想把江城变成他的自留地。”
饭局上,许天没多说什么,只是敬酒。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一早,许天驱车前往江城县。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看着熟悉的景色,许天心里有些感慨。仅仅一年,这里已经有了陌生的气息。大院里的标语换了,全是些空大虚浮的口号。
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烟味扑鼻。
陈望年坐在沙发上,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萧索。看到许天,他愣了一下,苦笑着站起来:“许老弟,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接,回自己家还客气?”许天走过去,把窗户推开透气,又从包里拿出两条烟扔在桌上,“陈哥,你这愁眉苦脸的,是被那只空降兵给难住了?”
陈望年拆开烟,深吸了一口烟草的香气,才无奈道:“老弟,你不懂。这个蒋云,不讲规矩。他一来就把财权收了,把我和老钱定下的几个项目全停了。现在的江城,人心惶惶,干部们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这么搞,刘书记不管?”
“管?怎么管?”陈望年弹了弹烟灰,满脸苦涩,“人家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嘴里三句不离省委。刘书记毕竟还得看赵书记的面子。我现在是想干事干不了,想退又不甘心。”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慌慌张张地探进头来:“书记,蒋县长来了,说是要开个紧急常委会,讨论撤销青阳镇纺织厂改制后续资金的问题。”
陈望年脸色一变,从沙发上站起来:“胡闹!纺织厂改制是你许天当年的心血,现在刚有点起色,撤资不是要工人的命吗?”
“他说那是……那是国有资产流失。”秘书声音越来越小。
“去他妈的国有资产流失!”陈望年气得爆了粗口。
许天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陈哥,看来这位蒋县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这是冲着我来的。”
青阳镇纺织厂改制是当年县里内部复制红枫经验的第一个试点,当时也是许天一把抓的。
否定纺织厂改制,就是否定红枫模式,就是否定许天在江城的政绩,进而否定许天这个人的政治能力。这是要在许天的老巢,挖他的祖坟。
“老弟,你先坐会儿,我去会会他!”
陈望年抓起茶杯就要往外冲。
陈望年带着气推开办公室大门时,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领头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立领羊绒大衣,手里捏着一个真皮文件夹,这便是蒋云。
“哟,陈书记,气色不太好啊。”
蒋云停住脚步,嘴角一咧,张扬地说道:“听秘书说您在会客?这都快开会了,什么客人比咱们县里的稳定大局还重要?”
他说着,目光略过陈望年,看向了落后半步的许天。
许天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审视,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笑道:“蒋县长是吧?我是许天,回老家看看老领导。”
蒋云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哦?原来是江城的功臣,许局……不,现在该叫许书记了。在东山搞得风生水起,怎么有空回咱们这穷乡僻壤了?要是来拉投资的,我劝你还是等等,咱们县正忙着拨乱反正呢。”
“拨乱反正?”许天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语带双关,“蒋县长,这路走久了,确实容易歪。有人喜欢看路标,有人喜欢看指南针,但我喜欢看脚下的泥。泥踩实了,路才稳。”
蒋云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旁边的县委办主任赶紧低声提醒:“蒋县长,常委们都到齐了。”
蒋云冷笑一声,擦着许天的肩膀走了过去。
许天站在走廊里,看着蒋云那道略显生硬的背影,他扭头,对身后的陈望年低声说了一句:“陈哥,这局,他赢不。”
……
【大家,新年快乐,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