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
京里的饭店包厢,许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藏青色夹克,里面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有点红。
“天儿,这衣裳真行?没给咱老许家丢份儿吧?”
母亲张桂兰手里攥着个这年头不多见的皮包,那是许天特意给她买的,她一直说太贵,平时舍不得碰。
这一路上许天和两老打过预防针,但真正见面时,许父许母依旧肉眼可见的紧张。
“妈,正合适。”许天走过去,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今天的局,就是吃顿饭,定个日子。您二老把腰杆挺直了,您儿子现在大小也是个县书记,不比谁差。”
许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往兜里探,想摸那包红塔山,可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停住了,又讪讪地抽了回来。
就在这时,包厢的红木门被推开了。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举手投足间自有股说不出的气度,那是林清涵的母亲古韵君。
紧随其后的,是挽着母亲手臂,今日略施粉黛的林清涵。
而在她们身后,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可他一进门,包厢里原来那点轻松的气氛就没了。
林建国身上那股长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许建国和张桂兰跟弹簧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亲家公,亲家母,快坐,快坐!”
没想到,林建国几步就走到跟前,脸上笑意很真切,主动伸出了双手。
许建国慌忙把手伸过去,“你好,你好,我是许建国,这是孩子他妈……”
“老哥,叫我建国就行。”
林建国握着许建国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摇了摇,没松开,反而顺势另一只手托住了许建国的手肘,那姿态,给足了面子。
“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只谈儿女。咱们都是当爹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一句话,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省一把手头衔摘了下来,只剩下一个父亲的身份。
许天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清楚。林建国这是在抬他。以林建国的身份,完全不必如此。这份尊重,是给现在的许天,给他的价值。
大家落座,古韵君拉着张桂兰的手,聊起了京里的天气和林清涵小时候的趣事,那种女人间特有的亲和力,让张桂兰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
许建国喝了两杯茅台,胆子稍微壮了点,看着林建国,忍不住问道:“那个……亲家公,听天儿说,您是大干部?”
林建国笑了笑,正要开口,许天拿起酒瓶,起身给父亲满上,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爸,林叔是江望省委书记,也就是咱们说的一把手,封疆大吏。”
“当啷!”
许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上。
省委书记?那不就是比他们市长、比他们厂长大了不知道多少级的土皇帝?
在许建国的认知里,县长就是顶了天的大官了,省委书记那是只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人物。
张桂兰也张大了嘴,看看林清涵,又看看古韵君,脸上血色褪尽,这门亲事,这门槛也太高了,高得让她眼晕。
“天儿……”张桂兰声音都在抖,“这……咱们家……”
她想说咱们家配不上。这种阶级鸿沟,让老两口本能地想退缩。
“老嫂子。”古韵君适时地插话,“清涵这孩子性子倔,认准了许天,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再说了,我看许天这孩子,将来未必就比建国差。”
林建国端起酒杯,对着许建国敬了一下:“老哥,英雄不问出处。许天在东山干的事,别说是我,就是京里好些老头子都竖大拇指。你们培养了个好儿子,是我们林家捡了便宜。”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不仅捧了许天,更直接肯定了许家二老的教育之功。
许建国眼圈红了。他不懂政治,但他听懂了人家不嫌弃自己家穷,还看得起自己儿子。
他颤巍巍地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亲家公,既然您这么说,那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他要是犯浑,您替我抽他!”
“好说,好说!”林建国大笑。
这顿饭,吃得皆大欢喜,许建国和张桂兰也逐渐放开,说了不少许天趣事。
随后双方把婚期定在了五一,是个好日子。
饭局散后,许天没有直接送父母回酒店,这次双方家长见面约在这边,除了后续的饭局还有一点是带双方家长参观自己的婚房。
许天亲自开车,林建国夫妻则等在后面,车子拐进了朝华公园南门对面,停在一个大门阔气的小区门口,锦绣湾。
这时候的这边,这一带的房价已经开始涨了,而锦绣湾是其中最好的楼盘。
“这是?”张桂兰看着那大门和站得笔直的保安,有些发憷。
“天儿在这里买了套房。”林清涵回过头,嘴角弯着,“说是给我们的婚房。”
许建国半天没说出话来,“买房?在这边买房?这得多少钱啊?”
许天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停车场,带着众人上了楼。
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推开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窗外就是朝华公园。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几百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皇宫。
张桂兰换了拖鞋,踩在地板上都觉得脚软。她摸摸那个真皮沙发,又看看那个比她人还高的冰箱,嘴唇哆嗦着:“天儿……这……这房子是租的吧?”
“买的。”许天从包里掏出房本,递给父亲,“全款,一百二十万。”
“多……多少?!”许建国手一哆嗦,房本差点没拿住。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有钱人的年代,这个数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这就是那个通往财富自由的入场券?”
林清涵想起那天许天说的话,眼里漾着笑。
许天点点头,看着父母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不仅仅是要给父母一个交代,还有要给林家一个信号。
许天坦然地迎上林建国审视的目光,“爸,妈,林叔叔。这房子是我去年年底买的。”
“早在两千年,我就开始关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股市。利用大学时期攒下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加上对几支科技股的杠杆操作,运气不错,翻了几番。买房的手续、资金来源流水,都在书房抽屉里,随时经得起组织审查。”
这番话听着平淡,但林建国怎么会不懂?
2002年是熊市,能在熊市里利用杠杆获利,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对经济大势何等精准的判断力。
林建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他知道许天有钱,但没想到这小子眼光这么毒,下手这么狠。
120万现金流,在2002年能拿出来的人不多,尤其是体制内的干部,敢这么光明正大拿出来的,更是没几个。
这说明什么?说明许天的钱,来路正,底气足。
“亲家公。”林建国转过身,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许建国,“许天这孩子,眼光长远。这套房子,放在这儿,就是聚宝盆。你们老两口以后来这里,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许建国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儿子,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曾经在膝下撒娇的男孩,如今真的长成了一棵大树,不仅能为家里遮风挡雨,还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扎下这么深的根。
张桂兰眼泪下来了,她拉着林清涵的手,一边抹泪一边笑道:“好,好,真好。清涵啊,以后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妈就是拼了老命也饶不了他!”
林清涵脸颊发烫,不自觉地瞥了许天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许天走过去,揽住母亲的肩膀,又握住父亲的手。
“爸,妈,儿子说过,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这只是个开始。”
送走父母和林家人后,许天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家事已了,接下来就是晚上的饭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