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翰眉头死死拧起,右手五指反复攥拢,复又无力松垂。
那只受过重伤的手微微发颤,虚虚悬在半空,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无,满心颓然与绝望尽数压在眼底。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眉宇间堆砌着化不开的自责与无力,嗓音沙哑低沉:“是兄长无能,护不住你们,也帮不上你们。”
林白芷静静抬眸,目光轻轻扫过他那只不住发抖的右手,轻声道:“大哥无需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都是老夫人权欲熏心、心思阴毒,步步精于算计布局。”
她顿了顿,清冷的嗓音平静道:“这些年,老夫人步步为营、苦心经营,将自己嫡系一脉培植得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为了打压我们长房,机关算尽,层层设局,不留余地。”
“从前她佯装慈爱,对我与天睿刻意捧杀。将我塑造成孤傲骄纵、蛮横无理的刁蛮嫡女,让我背负愚蠢的污名,受尽京中旁人诟病非议;又刻意纵容天睿,把他养成桀骜不驯、纨绔浪荡,落得一身劣迹恶名,毁了他的前程与口碑。”
“暗里她借着沈氏之手,对几位兄长处处冷落打压、克扣月例用度,百般掣肘,断你们生路。”
说到此处,林白芷眸色微沉,说出心中猜测:“不止如此。我疑心,大哥当年重伤右手被废,如今二哥右手受伤,桩桩件件,皆有老夫人一脉的手笔。”
一语落地,满室俱惊。
众人皆是愕然抬眼,看向眼前沉静的林白芷。
谁也未曾想到,昔日看似不谙世事的四小姐,如今如此通透,不仅看穿老夫人所有伪善算计,更是精准揪出了两位兄长受害背后的阴谋。
林天翰神色震动,良久才缓缓颔首,眼底翻涌着惊叹与沉沉冷意,满是赞许与怅然。
“四妹妹竞看得明白。父亲在时,老夫人尚有忌惮,不敢太过放肆。可自从父亲失踪,她便彻底撕下伪装,独揽镇国公府大权。”
“她先是设计把你送往医神山;又处处孤立刁难天睿,断他府中立足根基;随后便将所有阴私手段,尽数用在我们庶出一脉,层层打压,步步紧逼。”
他眉头重锁,道出心中的疑虑:“当年我因护卫不力获罪,被太上皇重罚贬黜。可我出事不久,林天佑便被提拔为御前都指挥使,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只是我再三思忖,彼时老夫人的权势,根本无从撼动天颜、左右圣裁,此事始终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天逸弟右手被废一事,我敢断定,定然与老夫人一脉脱不了干系。”
一旁始终沉默林天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眼底积压多年的恨意骤然翻涌:“何止是脱不了干系,就是她们蓄意所为!”
林白芷道:“大哥右手被废一事,我与天睿也有细想过,我们怀疑当时,另有一股势力在与老夫人等人合谋。”
另一股势力?!林天翰三人心中震撼,他们怎么没想到。
经林白芷一提,林天翰回想当年种种,他默默点头:“细回想,这其中的确还他人的手笔。”
“没错,这件事我们以后慢慢追查。”
林白芷目光落至林天逸始终藏在衣袖中的右手,语气温和:“二哥,你右手被废的始末详情,可否细细说与我听?”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伤痛,是林天逸此生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他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
在林白芷沉静问询的目光注视下,他默了默终是哑着嗓子,将尘封的噩梦缓缓掀开。
“半年前,府中月例被层层克扣,梅园日子拮据窘迫,家中四个孩儿接连染病,缠绵床榻,家中却拿不出半分银钱抓药医治。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忍痛取出多福珍藏的字画,打算送往墨宝斋,卖给冷老板,换些银两救急。”
话音渐颤,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我刚拐进僻静无人的小巷,便被暗处窜出的歹人一记重击打晕。待我悠悠转醒,身上字画被劫掠一空,右手更是被乱石棍棒砸得血肉模糊、筋骨尽碎……彻底废了!”
林天逸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后怕巷中遇袭的凶险,而是彻骨的愤恨。
他此生唯爱笔墨丹青,一心寒窗苦读、希冀金榜题名、建功立业。
可那一日,歹人不仅砸毁了他的右手,更砸碎了他半生抱负、一世前程,让他从此再不能执笔书画,再无缘踏入科场。
林白芷闻言闭了闭眼,心底寒意丛生。果然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残害。
她抬眸追问,条理清晰:“二哥当时如何笃定,是老夫人一脉所为?”
林天逸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溢散而出,字字泣血、句句含怒:“她们仗着府中权势,层层克扣我们的银钱用度,本就是想逼我们走投无路、自生自灭!可她们没料到,我的字画渐得京城名士认可,尚能换些银钱支撑家用。”
“更怕我在来年春闱一朝成名、翻身崛起,彻底坏了她们打压我们长房的算计!是以,她们不惜动用阴私手段,废我右手、断我前程,斩尽我们所有生路!”
林天翰听得双目赤红,胸腔酸胀刺痛,无尽的悔恨与无力席卷全身,声音哽咽:“是我没用!让自己成了无用废人,连自己的至亲手足都护不住!”
一旁的林天宇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怒火熊熊燃烧,怒目圆睁:“二哥!你为何从未与我过是他们所为!”
林天逸冷冷嗤笑一声,满是疲惫与悲凉:“告诉你又能如何?徒增烦恼,于事无补。如今我们无权无势,无凭无据,明知是她们做恶事,连找人对峙、讨要公道的资格都没有!”
当时若让林天宇知晓,他定会冲动的去寻老夫人等人讨要公道,会被老夫人等人借机处罚。
无凭无据,无权无势,纵有滔天恨意,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处诉说,无处申冤。
林天宇怒极,狠狠一拳砸在身前桌案之上,实木桌板震颤作响。
他双眸赤红,戾气翻涌:“日后若让我抓到把柄,我定要让这群阴毒小人碎尸万段!”
一旁的崔姨娘,手持丝帕默默垂泪,眼眶通红,心底满是自责与心酸。
这些年,她的儿女们跟着她受尽委屈、饱尝磋磨,吃尽了苦楚。
林白芷袖中的五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老夫人一脉的歹毒,远超她的预料。
为稳固她那一脉的权势,他们对镇国公府长房的子嗣赶尽杀绝,但凡稍有天资、略有出息者,便不惜痛下狠手、暗中残害,斩草除根,阴狠歹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