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欢声笑语渐渐落尽,席间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唯有林天宇依旧埋头进食,桌上只剩他一人。
待众人尽数食毕离座,他也毫不拘礼,径直转身去厨房取了只黄铜大盆,将满桌残羹剩汤悉数倾入其中,又拿饭勺将饭桶底残留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一股脑扣进盆里。
白饭混着各色菜汤汤汁,搅拌一下。林天宇端起铜盆便埋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鲜香,狼吞虎咽的模样格外实在。
林白芷静静看着那小半盆混杂的汤饭,心底暗自讶异。
方才席间他已然吃下五大碗杂粮饭,肚量着实惊人,此刻竟还能吃下这么多!
余光扫过旁侧众人,皆是神色淡然、习以为常,显然早就看惯了他这“干饭”模样。
暮色垂落,残阳敛尽,庭院里渐渐染上沉沉夜色。薛香兰取来新沏的清茶,稳稳端至林白芷面前。
林白芷抬手接过茶盏,抬眸看向身前三位兄长,声线清浅沉稳:“大哥,二哥,三哥,我有要事,与三位商议。”
原本她只是过来看看几位庶兄,如今见他们被老夫人一脉打压苛待,过得如此境地,有些事就不必再刻意谨慎。
林天翰与林天逸闻言,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林白芷今日来此,定是有事相求。
“香兰,掌灯。”林天翰敛了神色,温声吩咐。
“是。”薛香兰应声颔首,快步走入屋内点亮烛火。
暖黄烛火次第亮起,驱散了满堂暮色。
院外光景渐暗,屋内灯火通明,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另一边,林三彤与薛香菱轻声细语,将四个孩童哄至西屋安置歇息;宝珠与甜馨乖巧懂事,跟着春姑姑去往厨房收拾碗筷,庭院里瞬时清静无杂声。
崔姨娘立在一旁,心头隐隐忐忑不安,目光紧紧落在林白芷身上,不知她此番郑重其事,究竟是何等要紧之事,要特意召集三位庶兄商议。
“四妹妹,进屋细说吧。”林天翰语气温和,率先抬步走向堂屋。
林白芷垂眸瞥了眼满脸忧色的崔姨娘,略一思忖,出声道:“姨娘也一同进来听听吧。”
崔姨娘身形微顿,面露迟疑。后宅女眷,不便参与家中子弟正事,何况她是位姨娘,下意识抬眼望向林天翰,等候定夺。
“娘一并进来吧。”林天翰微微颔首。
几人移步堂屋,依次落座,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交错,气氛肃穆。
林天翰看向端坐对面的林白芷,率先开口,语气坦荡真诚:“四妹妹只管直言,但凡兄长能做到的,定鼎力相助,义不容辞。”
林白芷微微吸气,抬眸环视众人,音色清冷平稳,字字清晰:“今日寻三位兄长,并非有事相求。
此言一出,堂屋内众人皆是一怔,脸上不约而同浮起疑惑。
无事相求,又为何这般郑重召集众人?
不等众人细想,林白芷缓缓续道:“三位兄长应该清楚,老夫人一脉,与我们势同水火。这些年来,明里打压,暗里算计,从未停歇。”
“从前我年纪尚幼,不懂人心险恶,识人不清,被她们假意慈和的模样蒙蔽,受其挑拨愚弄。如今历经世事,方才看清,唯有各位血亲,待我一片真心。”
林白芷能说出这番话,看来真的是长大了,认清事实,林天翰三人心中暗自感慨,只听林白芷继续道。
“我初回林府之时,刻意疏远兄长、不曾亲近走动,皆是为麻痹老夫人一脉。我唯恐她们忌惮我们兄妹亲近,心生忌惮,反倒暗中对兄长们下黑手加害。”
她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沉冷:“只是如今看来,不管我待庶兄们如何,他们都没有善待你们,是我太过优柔寡断,心存姑息。老夫人一行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从不会因我们示弱退让,便心生善念、就此罢休。”
“昨日之事,兄长们可知晓?她们胆大包天,竟敢在我的及笄礼服中暗下毒药,妄图让我在太子殿下与京中一众贵女面前当众出丑、沦为全城笑柄,更是处心积虑,设计构陷,欲毁我名节、污我清白。”
林白芷话音稍顿,眸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烛火映照之下,林天翰眉头紧蹙,面色沉凝;林天逸眸色骤然沉冷,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林天宇满脸惊愕,双目圆睁;崔姨娘心口骤紧,满眼疼惜愤懑,指尖悄然攥紧。
她敛了敛眸,将昨日阴毒的算计缓缓道出,声线无波,却字字淬寒:“昨日花房那场闹剧,看似临时生变,实则是老夫人精心布下的死局。她们蓄意将我与天睿引至花房,妄图设计一场姐弟乱伦的丑闻,让我们姐弟二人身败名裂,彻底钉死在污名之中。”
“咚——!”
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响。
林天翰怒极,一掌狠狠砸在实木桌案之上,指节泛白,骨络紧绷,周身戾气骤现,厉声怒斥:“混账!简直丧心病狂!”
林天逸眉眼凛冽,寒意浸透眉宇,沉声道:“她们心肠歹毒至此,手段阴狠,令人发指。”
林天宇更是怒得眉毛倒立,胸膛剧烈起伏,手中拳头紧握,又惊又气:“她们……她们怎敢如此歹毒!”
崔姨娘早已惊得双目圆睁,心头巨震。昨日花房之事,她只当是老夫人欲设计毁了林白芷的清白,却被机敏的四小姐巧妙化解,反倒让林天辰当众出丑,气的老夫人吐血。
她万万没有想到,老夫人的歹毒,竟远超自己所想,竟是要亲手构陷亲孙辈,污蔑姐弟乱伦,心肠何其阴毒凉薄!
半晌,崔姨娘才堪堪回过神,声音发颤,满是愤懑:“恶毒至此,丧尽天良,当真天理难容!”
林天翰双拳死死紧握,指节泛青,胸腔怒火翻涌,沉声道:“四妹妹!此事绝不能姑息!我即刻便带你报官彻查,定要与她们拼个鱼死网破,还你公道!”
“不可。”
林天逸眉头紧锁,神色冷静自持,沉声劝阻:“大哥莫冲动。此事事关重大,且隐秘阴私,若无确凿实证,贸然报官,只会徒劳无功。”
林白芷看向心思缜密、沉稳冷静的二哥,心底了然,缓缓点头,出声附和:“二哥所言极是。”
她眸光沉静,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那日引我与天睿入花房的是林天辰不假,但以他一人的眼界与手段,绝无可能布下这般滴水不漏的毒局。此事背后,定然是老夫人一手主导,周氏一脉全员参与谋划。”
“可我们手中,没有一点证据。”
“若是贸然报官,即便官府公允,最多也只是对林天辰严刑拷问。
届时老夫人定会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林天辰身上,让他一人顶罪伏法,她们主谋之人依旧安然无恙,伤及不到根本。”
“倘若官府之人因惧怕林丞相与宫中林贵妃的势力,有心偏袒,此事更是会不了了之。到最后,我们不仅讨不回公道,反倒会落一个诬告长辈、寻衅滋事的罪名,得不偿失。”
林天宇听得心头憋闷,气急反问:“难道就这样算了?任由她们再三欺辱,我们忍气吞声?”
林白芷手指摩挲着手中茶盏边缘,眸光清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字字铿锵:“来日方长,这笔账,我会一一清算!只是眼前有一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