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咸阳城中大雪纷飞。
吕府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吕不韦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情报,已经看了很久。
那是一份关于陈墨的详细报告。
陈墨入秦半年多,在咸阳城外建了试验田,种出了亩产千斤的粮食;在将作监搞出了高炉炼钢,锻造的兵器锋利无比;造纸工坊、精盐工坊、玻璃工坊,一个接一个地建起来,日进斗金;讲武堂、军医堂、农学堂,一座接一座地开学堂,培养了大批人才。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还会笼络人心。武将们佩服他练兵有方,文臣们敬佩他学识渊博,百姓们感激他让粮食增产,读书人崇拜他说的横渠四句。
上至秦王太后,下至黎民百姓,几乎人人都对他交口称赞。
吕不韦放下情报,揉了揉眉心。他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精力大不如前。年轻时他可以彻夜不眠,现在批半天奏章就腰酸背痛。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老爷,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吕不韦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问道:“最近府里有什么事?”
老管家道:“回老爷,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姐最近又开了一间成衣铺,整天忙着设计衣服,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吕不韦眉头一皱,放下参汤:“堂堂相国府大小姐,整天学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
老管家低头不语。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沉默良久:“你说,如果我将蓉儿嫁给陈墨,可好?”
老管家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吕不韦。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才斟酌着开口:“小姐她……恐怕不会同意。”
吕不韦轻哼一声,道:“这还由不得她胡闹。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送一份请帖给陈墨,请他过府一叙。”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吕不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心中思绪万千。
他这一生,从一个邯郸的商贾,一步步走到今天,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他辅佐过先王,扶持过秦王,编写过《吕氏春秋》,为大秦的强盛付出了一切。
可如今,他老了。
他想起商鞅。那个让秦国变法图强的男人,最终被五马分尸。他想起张仪,那个用连横之策破合纵之谋的男人,最终被迫逃离秦国。他想起范雎,那个提出远交近攻之策的男人,最终被逼辞官归隐。
大秦的相国,没几个善终的。
他吕不韦,能善终吗?
吕不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一条后路。
或许,陈墨也可以成为那条后路。
吕不韦走回案前,缓缓坐下。他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陈墨这个名字,是在韩国新郑。
那时他还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后来,八玲珑刺杀失败,王齮兵败身死,平阳重甲军被秦王收服。他才开始正视这个名字。
再后来,陈墨入秦,献高产粮食,献造纸术,献高炉炼钢,献精盐提纯。一个月内,从一介白身封少上造。半年之内,封太傅,领讲武堂、军医堂、农学堂,权倾朝野。
吕不韦不得不承认,他看走眼了。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
他也想过对付陈墨。明里暗里,各种手段都用过。可陈墨就像一座大山,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他的威望越来越高,他的势力越来越强,他的手段越来越老练。
如今,朝堂之上,陈墨已经能与自己分庭抗礼。武将们支持他,文臣们敬重他,秦王信任他,太后器重他。吕不韦知道,自己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他老了,精力不济。他的儿子们,没一个争气的。大儿子沉迷酒色,二儿子只会吟诗作画,三儿子更是个纨绔,没一个能接手他的事业。
反观陈墨,年轻有为,才华横溢,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若是能将女儿嫁给他,两家结为姻亲……
吕不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到时候,他主动放权,支持秦王,陈墨是他的女婿,自然会保他一家平安。以陈墨在秦王面前的地位,保住他吕家,应该不难。
至于女儿同不同意……吕不韦摇了摇头。她还年轻,不懂这些。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由父母做主。再说,陈墨那样的人物,配她绰绰有余。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那是他编写的《吕氏春秋》,凝聚了他毕生的心血。
“陈墨……”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希望你不会让老夫失望。”
午后,雪停了。
陈墨来到相国府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府门,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座府邸,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公事公办,像今天这样被私人邀请,还是第一次。
门房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殷勤地引着他往里走。
“太傅请,老爷在正厅等候。”
陈墨点点头,跟着门房穿过几道回廊。一路上,他暗中以精神力探查府中的情况。
相国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暗处藏着不少高手,气息沉稳,武功不弱。其中有三道气息尤其强大,内敛而深沉,堪比罗网的天字级杀手。还有十几道一流高手的气息,分散在府中各处的要害位置。
就连前面带路的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管家,都是一位隐藏的高手。他步履轻盈,呼吸绵长,一看便知内力深厚。
陈墨心中暗暗点头。吕不韦在秦国经营二十年,底蕴果然深厚。这些高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老管家来到正厅。
正厅中,吕不韦已经等候多时。见陈墨进来,他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太傅来了,老夫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陈墨拱手行礼,笑道:“相国客气了。承蒙相国相邀,陈墨又岂会不来?”
两人相视而笑,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来,吕不韦亲自端茶,递给陈墨:“这是今年新贡的茶,太傅尝尝。”
陈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吕不韦笑道:“太傅若是喜欢,回头老夫让人送些到府上。”
陈墨道:“相国太客气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吕不韦便转入正题。
“太傅入秦半年有余,为大秦做了许多大事。老夫虽然年迈,却也看在眼里。太傅之才,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陈墨谦逊道:“相国过奖了。陈墨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国效力罢了。相国辅佐三代秦王,功勋卓着,才是真正的大秦柱石。”
吕不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傅过誉了。老夫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他叹了口气,又道,“只是如今老了,精力不济,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陈墨道:“相国操劳国事,当多保重身体。”
吕不韦点点头,道:“太傅说得是。老夫近来也在想,该让年轻人多担些担子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秦国局势聊到六国情况,从朝堂动向聊到民间疾苦。陈墨言辞得体,对答如流,吕不韦心中暗暗赞叹。
聊到六国时,陈墨特意夸赞了吕不韦几句。
“相国为大秦所做的贡献,朝堂上下,有目共睹。这些年,秦国能一步步削弱六国,相国功不可没。将来大秦东出,一统天下,相国当记首功。”
这话倒不是恭维。吕不韦虽然在私德上有亏,把持朝政,秽乱宫闱,但不能否认他在位期间为秦国做出的贡献。
大秦的军事、经济日渐强盛,都有吕不韦的一份力。他编写的《吕氏春秋》,汇集百家之学,对后世影响深远。
吕不韦听了,心中感慨万千。他连忙谦逊道:“太傅谬赞了。老夫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大秦的强盛添砖加瓦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这一生,将毕生精力都献给了大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大秦能够一统天下。只是如今……”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如今大王猜忌老夫,老夫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老夫对大秦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啊。”
陈墨心中明白,这是吕不韦在试探他的态度。他微微一笑,道:“相国为大秦所做的贡献,大秦自然会记得。历史会给出公正的评价。”
吕不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是大王也这么想,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墨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