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尔回到政府宫时,天刚蒙蒙亮。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走进了那间曾经属于乔巴山,如今暂时归他使用的办公室。
多尔贾文早就在里面等着了,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奶茶。
“总理,辛苦了。”
多尔贾文躬身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阿玛尔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多尔贾文,你说,我这个总理,能当几天?”
“总理说笑了。”多尔贾文给他添上茶,“只要您想当,就能一直当下去。”
“哼。”
阿玛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让我当,我就得当。他们不让我当了,我怕是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他放下茶碗,看着多尔贾文。
“那几位苏联同志,让我尽快稳定局势。”
“可我手里一个人都没有,兵不认我,官不服我,怎么稳?”
多尔贾文笑了笑。
“所以,您需要有自己的人。”
“我哪有什么自己的人?”阿玛尔苦着脸,摊开双手,“我就是个空架子,谁不知道?”
“不,这个可以有。”
多尔贾文的眼神平静。
“您忘了监狱里还有很多同志,我们也救下了不少同志。您只需要向苏联同志们提一个他们无法拒绝,又觉得对他们有利的要求。”
当天下午,阿玛尔就再次被“请”到了领事山。
米罗诺夫、弗里诺夫斯基和格鲁伯奇克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熬了一夜,眼圈都是黑的。
“阿玛尔同志,情况怎么样了?”米罗诺夫开门见山地问。
阿玛尔一脸愁容,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
“同志们,情况……不太好啊。”
他结结巴巴地开始描述自己的“困境”。
“政府里,那些都是乔巴山同志提拔起来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军队那边,赵和司令与乌云飞司令虽然控制着局面,但中下层的军官,还有那些士兵……他们不认我啊!”
“我就是个写文件的,哪懂什么军国大事?”
“现在让我来挑这个担子,我……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阿玛尔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三位苏联高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弗里诺夫斯基敲了敲桌子,语气生硬:“阿玛尔同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斯科的命令是稳定,你必须完成任务。”
“我……我想完成,可我没人啊!”
阿玛尔像是被逼急了,猛地抬起头。
“三位同志,你们得帮我!我需要一些……一些能听我话的人来协助我!”
“不然,我这个总理,就是个笑话!”
三人对视了一眼。
格鲁伯奇克缓缓开口:“你需要什么人?”
“我需要一些……过去和乔巴山同志没什么瓜葛,在党内和军队里资历比较浅,但为人忠厚老实的人。”
阿玛尔小心翼翼地措辞。
“这样的人,大家不会太排斥,我也能指挥得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这是我……我想了一晚上,列出的一些名字。”
“都是些没什么背景的老实人,以前因为各种原因被关起来了。”
“我想,把他们放出来,安排在一些不重要的岗位上,帮我跑跑腿,总比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要强……”
弗里诺夫斯基接过名单,粗略地扫了一眼。
名单上的人,确实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有些甚至是在前几轮的清洗中被牵连的。
一个新上位的傀儡,提拔些“废物”安插在身边,再正常不过。
“还有,”阿玛尔见他们不说话,又补充道,“为了能彻底掌控局面,也为了向莫斯科表示我们的决心……我觉得,应该把乔巴山同志身边那些……那些过于亲近的人,也审查一下。”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他们在我手下,我用着也不放心,他们干着也别扭……”
这话一出,弗里诺夫斯基嘴角勾起。
对!
这才是重点!
清洗掉旧派系,换上新血液,这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阿玛尔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好!”弗里诺夫斯基一拍桌子,“阿玛尔同志,你的想法很对!你名单上的人,可以释放。乔巴山的旧部,我们也会进行‘审查’!”
一场新的清洗,就这样在阿玛尔看似笨拙的请求下,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内务部的卡车再次在深夜出动,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带走的是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乔巴山派”。
与此同时,在乌兰巴托各个隐秘的监狱和看守所里,一个个被认为早已死去或失踪的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换上了新的身份,走进了政府和军队的各个部门。
事情办妥后,阿玛尔又找到了苏联三人组,脸上带着新的愁容。
“三位同志,政府这边算是稳住了,可军队……还是个大问题啊!”
“德米德元帅的旧部,情绪还是很激动。他们不相信元帅是病死的,到处都在传谣言。赵和跟乌云飞两位司令虽然能压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米罗诺夫不耐烦地问:“你又有什么想法?”
“我……我找到了一个人。”
阿玛尔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德米德元帅,他有个弟弟,叫哈布尔!德米德同志闹革命后处境危险,就从来不敢提他。你们也知道的,我这人出了名的心软,他当年就把弟弟托付给了我!”
“弟弟?”弗里诺夫斯基立刻警觉起来。
“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阿玛尔连忙摆手,“这个哈布尔,就是个纯粹的牧民,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是……他长得和德米德元帅有七八分像!”
说着,他让人把哈布尔带了进来。
门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膻味十足的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子,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又黑又糙,眼神里带着一丝野性和局促。
这副模样,和那个书卷气与军阀气并存的德米德元帅,除了轮廓依稀相似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三位……大人好。”哈布尔瓮声瓮气地开口,蒙古话说得都有些磕巴。
阿玛尔赶紧解释:“我的想法是,让哈布尔到军队里去,给他个小职位,比如……营长?让他去安抚一下那些老兵。”
“大家看到元帅的亲弟弟被我们善待,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而且,这有助于我们掌控军队,稳定蒙古。”
米罗诺夫三人盯着哈布尔看了半天,他们心中自然有些许想法,但是随即就推翻了,伟大的苏联不会出错。
一个完美的符号。
一个绝佳的工具。
一个毫无威胁的傀儡。
“可以。”
格鲁伯奇克缓缓点头。
“就让他从营长做起吧。这对于稳定军心,有好处。”
哈布尔,这个所谓的“德米德之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蒙古人民军的体系。
夜深人静。
他那身羊皮袄下,藏着的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筋骨。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的,是革命、蒙古人民的烽火。
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