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乌兰巴托,秋意渐浓。
当地人依旧习惯称这座草原上的城市为“库伦”。
城北,领事山。
这里是苏联全权代表处的所在地,戒备森严,也是整个蒙古事实上的权力中枢。
代表处的会客厅里,与外头的凉意截然不同,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壁炉里桦木燃烧,发出哔剥的轻响。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盘腿而坐。
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茶碗,侍从刚刚为他们添满了温热的蒙古奶茶,浓郁的奶香飘散在空气中。
主位上,是蒙古人民革命党中央总书记——乔巴山。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端起茶碗,对着另外三人爽朗地示意。
“米罗诺夫同志,弗里诺夫斯基同志,格鲁伯奇克同志,为了我们共同的伟大事业,我敬你们一杯!”
苏联驻蒙古全权代表米罗诺夫,笑着举起碗。
他身旁,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副部长弗里诺夫斯基。他这次是秘密前来“指导工作”的,脸上挂着一丝矜持的微笑,微微颔首。
坐在最末位的格鲁伯奇克,名义上是苏联的“总顾问”,实际上却是这场席卷蒙古的“大清洗”的总策划。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
“为了蒙古人民纯洁的未来,干杯。”乔巴山将碗中奶茶一饮而尽,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那些盘踞在党内、军队里的蛀虫,终于被一扫而空了!这片草原,将迎来它崭新的黎明!”
弗里诺夫斯基放下茶碗,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乔巴山同志,工作还未结束。监狱里那些人,还需要进一步的审讯,要挖出他们背后所有的联系,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当然,当然。”乔巴山连连点头,态度恭敬,“一切听从莫斯科的指示,我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敌人漏网。”
米罗诺夫抿了一口奶茶,补充道:“德米德元帅的死,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敌人无孔不入,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最高的警惕。”
提到德米德,乔巴山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快意。那个曾经在军中威望无两,压在他头上的元帅,在赴苏的火车上“意外病故”,为他扫清了最大的政治障碍。
“同志们说得对,清洗工作必须彻底!”乔巴山举起空碗,示意旁边侍立的护工添茶。
护工是个三十多岁的苏联男人,身材壮硕,沉默寡言,是格鲁伯奇克从内务部疗养院带来的随身护卫。他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银壶,依次为四人添满奶茶。动作熟练而稳定,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会客厅里的气氛愈发轻松热烈。
他们谈论着刚刚被逮捕的“叛国集团”,谈论着即将开始的盛大公审,谈论着蒙古将如何成为苏联在东方最坚固、最忠诚的堡垒。
乔巴山又喝了一大口奶茶,正要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嗬嗬”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猛地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瞬间暴突,脸上的红光在短短几秒内褪去,转为骇人的青紫色。
“呃……呃……”
他想呼救,嘴里却只能喷出一些混着奶渍的白色泡沫。
“乔巴山同志!”米罗诺夫大惊失色,第一个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弗里诺夫斯基和格鲁伯奇克也慌了神,正要上前查看。
“砰!”
乔巴山一头栽倒在地毯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胡乱蹬踹,嘴里涌出的白沫越来越多。
“医生!快叫医生!”米罗诺夫冲着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门口的警卫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如雕像般沉默的护工动了。
他没有去扶倒地的乔巴山,反而伸出一只手臂,拦在了三位惊慌失措的苏联高官面前。
“三位同志,请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干什么?!滚开!”弗里诺夫斯基又惊又怒,身为内务部的副部长,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手枪。
护工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还在抽搐的乔巴山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他的鼻翼下探了探。
短短几秒钟后,乔巴山的抽搐戛然而止,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护工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三个目瞪口呆的苏联人,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确认死亡。”
他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格鲁伯奇克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护工是他亲自挑选,从内务部疗养院带来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怎么会……
护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道:
“任务完成,我去见列宁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色的血液,瞬间从他的嘴角渗出。
他的身体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脸上那奇怪的笑容还凝固着,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直到这时,听到动静的警卫才终于撞开大门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的,是地毯上两具姿态各异的尸体,和三个脸色惨白、像泥塑一样僵在原地的苏联领导。
米罗诺夫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弗里诺夫斯基的手还保持着去摸枪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而格鲁伯奇克,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带来的那个护工的尸体,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
一杯温热的奶茶,还摆在桌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
“是谁?”弗里诺夫斯基的声音干涩沙哑,“国内还是党内,谁想要乔巴山死?”
格鲁伯奇克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这个同志跟了我一年多了,是党的忠诚战士,能够指挥得动他得……只有国内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深夜,三个人守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在死寂的会客厅里等待着来自莫斯科的指示。
终于,电报来了。
斯大林的指示简短而明确:此事他会亲自调查,当务之急,是迅速稳定蒙古局势,安排好接班人。
三人经过紧急讨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蒙古总理,阿玛尔。
一个在党内没什么根基,性格温和,人尽皆知的老好人。
一个最好掌控的傀儡。
“立即,把阿玛尔叫过来!”
……
两个时辰后,阿玛尔姗姗来迟。
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大衣,睡眼惺忪,一脸的不知所措。
当他看到地上蒙着白布的两具尸体时,顿时感觉不妙。
米罗诺夫一言不发,走上前,当着他的面掀开了盖在乔巴山脸上的白布。
“啊!”
阿玛尔惊得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乔巴山同志,突发心肌梗塞,猝死了。”米罗诺夫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现在,蒙古需要一个主事的人。”
一座无法拒绝的大山,就这么砸在了阿玛尔的身上。
“不,不行啊!同志们,我……我没人啊,我指挥不动的!”阿玛尔吓得连连摆手。
“放心,”弗里诺夫斯基冷冷地开口,“赵和和乌云飞,他们很可靠,会全力协助你的。”
“啊?”阿玛尔愣住了。
话音刚落,两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在乔巴山推动下新任人民军副司令员乌云飞,和乌兰巴托城防司令赵和。
……
经过大半夜的“谈判”,天亮时分,阿玛尔才像背负着全世界的重量一般,满脸怀疑人生地从代表处走了出来。
他坐进汽车,声音疲惫地对司机说:
“去政府宫。”
汽车缓缓启动,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几乎就在车门关上的同一瞬间,阿玛尔脸上那副沉重、忧虑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柔软的后座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轻松的笑容。
蒙古对外广播电台,很快向全世界宣布:伟大的革命领袖乔巴山同志,因心脏病突发不幸逝世,阿玛尔将接替其职务。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