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车，小赵，二十六岁，最年轻的。五号车，老孙，三十五岁。六号车，老钱，四十岁。七号车，老周，三十八岁。八号车，老吴，三十六岁。九号车，小郑，二十八岁。十号车，小冯，三十岁。“
“十个司机，“俞章平算了算，“岁数最大的，四十五；最小的，二十六。“
“对。“管林说。
“老张，四十五岁，开二十年车，技术没问题。“俞章平说，“他跑哪条线？“
“老张，“管林说，“跑春谷到吴市那条线。他熟。“
“老赵呢？“俞章平问。
“哪个老赵？“管林一愣。
“小赵。“俞章平说，“二十六岁，最年轻的那个。“
“小赵啊。“管林说，“小赵是个好后生。年轻，肯吃苦，跑长途，从不叫苦。就是，经验少点。“
“经验少，“俞章平说，“让老带新。老张带小赵，跑一趟吴市。小赵跟着学，三个月，就出师了。“
“行。“管林说，“我安排。“
“还有，“俞章平说，“司机的工资，现在多少？“
“现在，“管林说，“一个月，三百块。跑长途，多补五十。一个月，三百五。“
“三百五？“俞章平皱了皱眉，“太低了。“
“低？“管林说，“俞总，在咱春谷，三百五，不算低了。“
“老管，“俞章平说，“车队要做大，司机的工资，得涨。“
“涨多少？“
“从下月起，“俞章平说，“司机的基本工资，涨到五百。“
“五百？“管林叫起来，“俞总，一下子涨一百五？“
“对。“俞章平说，“老管，你想，司机一个月三百五，他心里头，能踏实吗？“
“他得想着，下了班，再去打份零工。他一打零工，白天开车，就没精神。他没精神，就容易出事。“
“咱们把工资涨到五百，“俞章平说，“司机一个月，踏踏实实，三百五变五百。他不用再去打零工，白天开车，精神就足。精神足，安全就有保障。“
“这账，“俞章平说，“算得过来。“
“有道理。“管林说，“俞总，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
“还有，“俞章平说，“节油奖，你别忘了。“
“忘不了。“管林说，“节油奖，从下月一号开始，正式执行。“
“好。“俞章平说，“还有，仓管的事，你跟季洁说了没？“
“说了。“管林说，“季洁说，她手里正好有个人选。“
“谁？“
“她老家一个亲戚。“管林说，“四十来岁的大姐，以前在乡供销社，干过保管员。人，老实，细心。“
“供销社的？“俞章平说，“那正好。供销社出来的，会管账。“
“季洁也是这么说的。“管林说，“她说明天，带那个大姐，来见你。“
“见我干啥？“俞章平说，“你们看着合适，就用。工资，五六百，按我说的开。“
“行。“管林说，“那我就让季洁，直接定了。“
“好。“俞章平说，“老管，今儿个，辛苦你了。“
“俞总，说啥辛苦。“管林说，“我这是给自己干。“
俞章平笑了：“对。给自己干。“
挂了管林的电话，俞章平这才拨了陆小可的号码。
陆小可是领航资本的 cEo，也是他在境外最信得过的人。开曼 Vt公司，现在就挂在陆小可名下。屠孙杰那边，他已经把陆小可的电话给出去了。可他得先跟陆小可打个招呼，免得屠孙杰电话打过去，陆小可一头雾水。
拿着手机，拨号。
嘟嘟嘟——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陆小可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陆总，是我。“俞章平说。
“哟，章平。“陆小可笑了，“今儿个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上课呢吧？“
“放学了。“俞章平说，“陆总，跟你说个事。“
“你说。“
“hK那家公司，“俞章平说，“注册下来了。“
“哦？“陆小可来了精神，“新世界投资集团？“
“对。“俞章平说，“屠孙杰，你还记得不？“
“华信证券那个？“陆小可想了想，“之前你跟我说九月份你们做 A股，就是他带的队？“
“对。“俞章平说，“我把他拉进来了。从今天起，他是新世界投资的董事总经理，全权负责hK那边的事。“
“屠孙杰……“陆小可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人，靠谱吗？“
“靠谱。“俞章平说，“九月份，那一个亿，他一笔一笔给咱们做下来的，没出过岔子。人，也机灵。“
“行。“陆小可说，“那你给我打电话，是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俞章平说，“第一件，屠孙杰这两天，会给你打电话。他是新世界投资的总经理，你是 Vt的负责人。他跟你对接资金的事，你多配合。“
“资金？“陆小可说，“Vt账上那两千一百零五万？“
“对。“俞章平说，“我打算，从 Vt账上，调两千万港币，到新世界投资，做启动资金。“
“两千万港币……“陆小可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两千万人民币。调过去，做什么？“
“做投资。“俞章平说，“港股、美股，还有期货。“
电话那头，陆小可沉默了一下，才说：“章平，你这步子，迈得有点快啊。“
“怎么讲？“
“Vt这家公司，是开曼注册的，账上那两千一百万，是《深空迷航》的版税。“陆小可说，“这是干净钱，是出版社打过来的。咱们把它调到hK，做股票、做期货——风险可不小。“
“陆总，“俞章平说，“我知道风险。可你想，这两千一百万，趴在 Vt账上，也就是个数字。它不生钱，就是一堆纸。咱们把它投出去，三个月变两个亿，它就是滚雪球。“
“话是这么说。“陆小可说，“可股票、期货，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万一亏了呢？“
“亏不了。“俞章平说。
“你这么有把握？“
“陆总，“俞章平说，“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三个月。“俞章平说，“三个月之内，这两千万港币，我让它变成两个亿。要是变不成，我私人，把这两千万，补回 Vt账上。“
“嗐！“陆小可笑了，“你跟我赌这个干啥？我还能不信你？“
“那你信我就行。“俞章平说，“陆总，我让你做的第二件事，是——“
“你说。“
“屠孙杰那边，缺人。“俞章平说，“他要招研究员、交易员、风控。这些人，你帮他把把关。“
“我？“陆小可说，“我在上海，他在hK，我怎么帮他把关？“
“他招人，简历先发给你。“俞章平说，“你帮他看看，这个人靠不靠谱、有没有真本事。你是领航资本的 cEo，你看人，比他准。“
“行。“陆小可答应得痛快，“这事我帮他。“
“还有，“俞章平说，“屠孙杰是证券出身，做股票、做期货，他熟。可他不懂合规。Vt是开曼公司，资金往hK调，涉及外汇、涉及跨境。这些，你得帮他把流程走顺了。“
“这个，我熟。“陆小可说，“跨境资金调拨，我这边有专门的律师和会计师。回头我让他们，跟屠孙杰对接。“
“好。“俞章平说，“那就这么定了。“
“章平，“陆小可忽然说，“你今年，才十五吧？“
“十五。“俞章平笑，“陆总，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陆小可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乡下挖泥巴呢。你十五岁，已经在hK开公司、做投资了。“
“陆总，“俞章平说，“你别跟我比这个。你三十不到，已经是领航资本的 cEo了。我十五岁，也就是仗着早几年知道点事。“
“你这叫知道点事？“陆小可笑了，“章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领航资本，能有今天，全靠你那几单。“
“陆总，“俞章平说，“这话，咱以后别再说了。领航资本，是你在管。我也就是出出主意。“
“行。“陆小可笑了，“不说这个。屠孙杰那边，我等他电话。“
“好。“俞章平说，“挂了。“
“哎，章平。“陆小可又叫住他。
“嗯？“
“你那边，“陆小可说，“春谷的商场，有信儿了？“
俞章平一愣：“你怎么知道？“
“怎么，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陆小可说，“这商场，你要做？“
“要做。“俞章平说，“陆总，商场这摊子，比 LN、比物流、比hK投资，都大。我一个人，吃不下。“
“你的意思是？“
“领航资本，“俞章平说，“可以参与。“
“哦？“陆小可来了精神，“怎么参与？“
“陆总，“俞章平说，“我跟你详细说说。这商场，郝叔昨天来学校，跟我透了口风。“
“他怎么说的？“
“郝叔说，“俞章平说，“春谷县城，要建头一座大商场。地，看在老汽车站边上那块空地。年前县里开会，年后招标。“
“老汽车站？“陆小可在心里算，“那块地，我知道。春谷县城中心，位置不错。“
“位置，是县城最好的位置。“俞章平说，“陆总，你想，春谷县城，就这么大。老汽车站那块地，紧挨着主街，人流量最大。在那儿建商场，就是春谷的商业中心。“
“那商场，“陆小可说，“你打算，建多大？“
“我想，“俞章平说，“先建七八层。“
“七八层？“陆小可一愣，“俞总，七八层还可以，要是只有两三层，那不是商场，那是大超市。“
“陆总，“俞章平说，“春谷是个小县城。你一上来，建个十层八层的，没人逛。“
“那这楼，“陆小可说，“得花多少钱？“
“我算过。“俞章平说，“七八层的话，八千平方。土建、装修、设备，差不多，得小一个亿了。“
“小一个亿。“陆小可吸了口气，“俞总，这可不是小数目。“
“是不小。“俞章平说，“陆总，所以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下。“
“你想让领航，投多少？“
“领航，“俞章平说，“投一半。“
“一半？“陆小可说，“那至少五千万了？“
“对。“俞章平说，“剩下的我自己再想办法，和那些本地人合作，以后也省点事。“
“你们自己能出五千万？“陆小可有点吃惊，“他们有那个实力吗？“
“LN这两个月，赚了不少。“俞章平说，“加上飘香楼，加上先锋网吧，加上开曼 Vt那边，他们再凑一凑，五千万，能拿得出来。“
“行。“陆小可说，“领航这边，五千万，也拿得出来。“
“那这商场，“陆小可说，“算谁的？“
“五五开。“俞章平说，“他们最多能占20%不得了了，剩下的我占30%，要是县里不投资的话，领航占五成。当然是我说了算！“
“往后，“俞章平说，“商场的运营，我来管。领航，就派个财务，盯着账。实际上还是领航投资的公司！“
“这……“陆小可犹豫了。
“干！“陆小可一拍桌子，“章平，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好。“俞章平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等考完试，我去上海，咱们当面再说吧。“
“行。“陆小可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俞章平从电话亭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镇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这个皖南山边的小镇。远处，炊烟袅袅。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铺开。
他推开家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母亲安玉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父亲俞文山已经坐下了。他看了俞章平一眼，问：“今天，又接了一天电话？“
“嗯。“俞章平坐下，扒了一口饭。
“啥事？“
“车队，要做大。“俞章平说，“表哥安波，今天正式接手。“
“好。“俞文山点点头，“安波那孩子，踏实。交给他，我放心。“
“还有，“俞章平说，“hK那家公司，注册下来了。“
“hK？“俞文山放下筷子，“啥公司？“
“投资公司。“俞章平说，“叫新世界投资集团。“
俞文山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平安，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爸，“俞章平说，“摊子大，不慌。稳着来。“
“稳着来。“俞文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话，对。“
“爸，“俞章平扒了一口饭，“你今儿个，去建筑公司了？“
“去了。“俞文山说，“今儿个下午，跟常征，通了个电话。“
俞章平一愣：“常征？他答应了？“
“答应了。“俞文山说，“过了年，正月十五之前，他来春谷。“
俞章平放下筷子：“爸，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也没啥。“俞文山夹了一口菜，“我就跟他说，小常，你在吴市，画了这么多年商品房，画烦了吧？来春谷，给叔干。春谷要建大商场，要建 LN门店，要建超市——这些图纸，你来画。“
“他怎么说？“
“他说，“俞文山笑了，“叔，我在吴市，一个月三千多。你给我开多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常，你来春谷，我给你五千。“
“五千？“俞章平说，“爸，这工资，不低。“
“低啥。“俞文山说，“常征那小子，是个有才的。他在吴市，画商品房，屈才了。来春谷，给咱画商场、画门店，那才叫施展抱负。“
“他答应了？“
“答应了。“俞文山说，“他说，叔，我年后就来。“
俞章平点了点头。常征，是吴市最大设计公司的王牌设计师。父亲两趟吴市，终于把他说动了。年后，建筑公司，就有了主心骨。
“爸，“俞章平说，“商场的图纸，等常征来了，让他先出个方案。“
“啥方案？“
“春谷第一家大商场。“俞章平说，“郝叔那边，透了口风，年前县里开会，年后招标。咱们得提前，把图纸准备好。“
“好。“俞文山说，“等常征来了，我让他，先画个商场的草图。“
“还有，“俞章平说，“爸，建筑公司，人手，够不够？“
“不够。“俞文山老实说，“现在，就两个施工队，二十来个人。LN的门店装修，勉强够。往后，商场一建，二十来个人，不够。“
“那你，“俞章平说，“年前，再招二十个工人。“
“再招二十个？“俞文山愣了，“小平安，现在活不多，招二十个，养得起么？“
“爸，“俞章平说，“活，马上就多了。LN还在开店，轩州八家刚开，往后还要开。超市，咱们也要开。商场，更不用说。这些活，都要建筑公司干。“
“你提前招人，“俞章平说，“工人不能临时抱佛脚。活一来，现招人，手生，干不好。你提前招了，先带着干 LN的装修，练手。等商场一开，直接上。“
“有道理。“俞文山点点头，“行，我年前，再招二十个。“
“爸，“俞章平说，“招工人，注意点。别招那些偷奸耍滑的。要招，就招老老实实、能吃苦的。工资，按行情给，别克扣。“
“这个我懂。“俞文山说，“我自己就是工人出身。工人，我最了解。“
“还有，“俞章平说，“安全。建筑公司，安全第一。出一次事故，咱们就赔不起。安全帽、安全网、脚手架，该买的，都买。别省那俩钱。“
“我晓得。“俞文山说，“上半年，轩州那家店装修，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崴了脚。我当时就立了规矩——不戴安全帽，不准上工。“
“好。“俞章平说，“这条规矩，继续执行。“
安玉莲端着汤出来，插了一句：“你们爷俩，吃饭就吃饭，聊啥摊子不摊子的。孩子念书累一天了，让他好好吃饭。“
“哎。“父子俩，异口同声地应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俞章平扒着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今天镇上谁家娶媳妇、谁家的猪下了崽。
窗外，夜色，一点点浓了。
吃完饭，俞章平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小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堆着初三的课本、习题集，还有几本他从上海带回来的——《穷爸爸富爸爸》《日本烧毁了吗》《竞争战略》。
他坐在书桌前，没开灯。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今天的通话记录。
上午，管林，四十七分钟。安波，三十二分钟。
下午，屠孙杰，一百分钟。
放学路上，管林，十五分钟。陆小可，三十八分钟。
一天，五通电话，总共两百四十三分钟。四个多钟头，他在电话里，调度了两支队伍，一张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上一世。上一世的今天——2000年 12月 5日——他在干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上一世的这一天，大概也是在教室里，上课、做题、放学、回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这一世，他十五岁的这一天，他在电话里，给安波画了一张三个月的蓝图，给屠孙杰下了一道两千万的战书，给陆小可定了一桩商场的买卖。
他想起郝叔。昨天，郝叔来学校，跟他说，春谷要建第一家大商场。那时候，他心里头，还只是一个念头。今天，这个念头，已经变成了一张合同——领航出一半，他出一半，一千五百万，五五开。
他想起冉云洁。今天下午，冉老师在走廊里，跟他说，“别把自己栽进去“。这句话，他记在心里。
他想起芳容。中午在食堂，芳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扒饭。他看了一眼，她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正好跟他的目光对上。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瞬。
他想起小新、阿伟、阿乐、阿德。中午在食堂，几个死党，围着他，七嘴八舌。俞哥，你要开快递公司？俞哥，你要开hK公司？
他想起父亲。晚饭桌上，父亲说，“小平安，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摊子，是越铺越大了。
可他知道，摊子越大，越要稳。
冉老师说得对。钱，是挣不完的。人，不能栽进去。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几行字：
“12.5。
一、平凡物流：安波总经理，管林副总。三阶段规划。三个月五条成绩单。
二、新世界投资：屠孙杰总经理。五十只股票。六个期货品种。两千万启动资金。风控铁律。
三、商场：领航五五开。小一个亿。
四、常征：年后到。建筑公司再招二十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镇上的狗吠，一声，又一声。
这个 2000年的 12月 5日，对俞章平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上课、接电话、放学、回家吃饭。
可就是这普通的一天，他在电话里敲定了两支团队——一支要从十台车的规模起步，做到全国前三的物流公司；另一支要以两千万港币为启动资金，发展到市值两个亿的投资集团。
这两支队伍，一支在地上跑，一支在天上飞。
它们将一起，带着他，带着春谷，带着这一整个他重生回来的时代，往他知道的方向，一路狂奔。
俞章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夜空中，星星很亮。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