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一家店，管得好好的。“俞章平说，“你管过最大的店，是吴市一号店，两百多平，十几号人。往后，你管的是整个物流公司，几百上千号人。你不是一个人管，你是找人替你管。“
“怎么个找人替？“
“我给你搭架子。“俞章平说，“你是总经理，底下设三个副总——一个管车辆运输，就是老管；一个管快递网点，新招一个有经验的；一个管财务行政，新招一个会计。每个副总，再管下面的部门。你不用事必躬亲，你只要把这三个副总管好就行了。“
“三个副总……“安波琢磨着，“那我这总经理，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本来就挺像那么回事。“俞章平笑了，“哥，你别总拿初中毕业当包袱。做生意，看的不是文凭，是眼光、是人品、是能不能扛事。你在吴市一号店，开业头一天，就把销售做到一百三十五万——就凭这个，你比多少大学生都强。“
安波被他夸得嘿嘿直乐：“章平，你这话，我爱听。“
“爱听，就好好干。“俞章平说，“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物流公司，是独立公司，财务独立核算。赚了钱，你和老管，都有股份。“
“股份？！“电话那头，安林和管林同时叫了起来。
“对，股份。“俞章平说，“安波，你占物流公司百分之十的干股。老管，你占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安波的声音都在抖，“章平，这……这太多了吧？“
“不多。“俞章平说，“公司干好了，一年分红几百万，那百分之十，就是几十万。哥，你跟着我干，不能光拿死工资。我要你把这家公司，当成自己的家。“
“俞总……“管林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就一个开车的，你给我百分之五？“
“老管，“俞章平说，“车队这摊子，是你一手一脚跑出来的。没有你，十台车现在还是一堆废铁。这百分之五，你当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管林的嗓子有点哑：“俞总，啥也不说了。我管林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
“老管，“俞章平笑骂了一句，“少来这套。你把车队给我管好，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哥，还有件事。“
“你说。“
“物流公司，得注册。“俞章平说，“独立法人，独立账户。回头你跟季洁对接，让她去工商局办。名字，我都想好了。“
“啥名？“
“平凡物流。“俞章平说，“就叫，平凡物流有限公司。“
“平凡物流……“安波念叨着，“跟咱平凡服饰，是一家。“
“对。“俞章平说，“都是这两个字。以后咱做啥，都挂这两个字——平凡服饰、平凡物流、平凡速递、平凡超市、平凡商场。咱姓俞的，就图个平凡。“
“平凡好。“管林说，“俞总，我喜欢这名儿。老百姓嘛，图的就是个平平安安。“
“好。“俞章平说，“那就这么定了。平凡物流，独立注册。安波任总经理，管林任运输副总。回头季洁那边，人事、财务、法务，全部跟上。“
“是！“两人齐声应道。
“好。“俞章平说，“既然定了，我给你们俩，布置头三个月的任务。“
“俞总你说。“管林说。
“第一个月，“俞章平说，“十二月。“
“十二月，要干三件事。“
“第一件，“俞章平说，“把物流公司的注册手续，跑下来。安波，你跟季洁对接，工商、税务、银行，全部跑通。元旦之前，营业执照，必须拿到手。“
“行。“安波说，“我这两天就找季洁。“
“第二件，“俞章平说，“老管，你把十台车的检修，全部做完。年底了，跑长途，安全第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元旦之前，十台车，全部年检合格。“
“放心。“管林说，“我今儿个下午，就把师傅请过来。“
“第三件，“俞章平说，“安波，你抽三天时间，把吴市、轩州、杭州，跑一遍。“
“跑一遍干啥？“
“看市场。“俞章平说，“你去吴市四季青、轩州五金城、杭州小商品城，转一转。别着急谈生意，先看。看看人家那些货运部，怎么开的、价格怎么报、货主怎么发货。看明白了，心里才有数。“
“明白。“安波说，“我这周末就走。“
“第二个月，“俞章平说，“2001年一月。“
“一月，要干两件事。“
“第一件，“俞章平说，“安波，你开始正式谈货。吴市四季青，你一家一家跑。一个礼拜，谈下两家货主。“
“两家？“安波说，“不多。“
“不多。“俞章平说，“可一家货主，一个月，能给你拉个三五趟。十家货主，就是三五十趟。够你十台车跑的。“
“第二件，“俞章平说，“老管，你把司机的规矩，全部立起来。节油奖、里程登记、油耗考核，全部上墙。一月十五号之前，第一个月的考核，必须跑通。“
“行。“管林说，“我元旦一过，就开司机大会，把规矩宣布下去。“
“第三个月，“俞章平说，“2001年二月。“
“二月，“俞章平说，“要干一件事——把回程空载率，压下来。“
“怎么压？“
“老管，“俞章平说，“你跟安波，排一下。每台车，出去的时候，拉的是 LN的货，或者是你谈下来的外货。回来的时候，必须带货。“
“怎么带？“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俞章平说，“吴市那边，四季青的货，发到春谷来，多不多？“
“多。“管林说，“吴市四季青，多少小老板，要往安徽发服装。“
“那就对了。“俞章平说，“你们去吴市，不光谈往外发的货，还要谈往回发的货。吴市的服装，批发到春谷来，春谷的小店，多少要进货。这就是回程货。“
“章平，“安波说，“春谷的小店，进衣服，不都是自己去吴市批么？“
“以前是。“俞章平说，“往后，不一定。你跟春谷的小店老板说——你要啥货，你跟我说，我从吴市给你捎回来，一天到，比你自己跑一趟，还便宜。“
“这……“安波愣了，“这不是抢 LN的生意么？“
“抢啥？“俞章平笑了，“LN是卖品牌服装的。春谷小店，进的是地摊货、杂牌货。两码事。“
“再说了，“俞章平说，“咱们物流公司，要赚钱。回程货，越多越好。管它是 LN的，还是地摊的，只要给钱，咱们就拉。“
“明白！“安波说，“我这就去春谷的小百货店，一家一家问。“
“好。“俞章平说，“三个月后，也就是 2001年三月初，我要你们俩，给我交一份成绩单。“
“啥成绩单？“
“第一，“俞章平说，“物流公司，注册下来没有？“
“第二，“俞章平说，“十台车，年检全部合格没有？“
“第三，“俞章平说，“对外货主，签了十家没有？“
“第四，“俞章平说，“回程空载率，压到四成没有？“
“第五，“俞章平说，“一个月，物流公司，净利润，做到五万没有？“
“五条。“俞章平说，“三个月后，咱们对着这五条，一条一条对。做到了，我给你们俩，发奖金。“
“奖金？“管林眼睛一亮，“俞总，发多少？“
“五条全做到，“俞章平说，“你们俩，一人，奖金五千。“
“五千？！“安波叫起来，“章平，一个月工资才几百，你一下奖五千？“
“五千，多吗？“俞章平说，“哥，你把五条全做到了，物流公司一个月，给我挣五万。我奖你五千，是你挣的十分之一。这买卖，我划算。“
“行！“管林一拍大腿，“俞总，你放心，这五条，我和安波，拼了命也给你做到！“
“别拼命。“俞章平说，“稳稳当当做。做不到，咱下个月再来。“
“是！“
俞章平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这一通电话，打了快一个钟头。他低头看了看表，第二节数学课，都过去大半了。
“哥，老管，“他说，“今儿个就先说到这儿。具体的数字、流程、制度，回头我让安丽——就是你们安丽姐——把物流公司的财务模型，给你们搭出来。你们照着做。“
“安丽姐？“安波问，“她不是咱商贸公司的财务总监么？“
“她兼着。“俞章平说，“新公司刚起步，财务先挂在商贸公司底下，安丽兼着管。等物流公司做大了，再单独招财务总监。“
“行。“安波说，“我下午就找安丽姐对接。“
“还有，“俞章平又想起一件事，“老管，你那十台车，回头做个全面检修。年底了，跑长途，安全第一。刹车、轮胎、灯光，全部查一遍。该换的件，别省那俩钱。“
“放心。“管林说，“我今儿个下午，就带师傅上车间，一台一台过。“
“老管，“俞章平说，“我问你，这十台车，都是啥时候买的？“
“我给你报个数。“管林说，“一号车，九八年买的，跑了二十万公里。二号车，九八年买的，十八万公里。三号车，九六年买的，三十万公里了，最老的一台。“
“四号车，九九年买的，十万公里。五号车，九九年买的，十二万公里。六号车，两千年年初买的，五万公里。“
“七号车，九七年买的，二十二万公里。八号车，九九年买的，十五万公里。九号车，两千年年中买的，三万公里。十号车，两千年年中买的，两万公里。“
“十台车，“俞章平算了算，“三辆老的（三号、七号、一号），三辆中的（二号、四号、五号、八号），四辆新的（六号、九号、十号）。“
“对。“管林说。
“老的那三辆，“俞章平说，“跑了二三十万公里，该换了。“
“换？“管林一愣，“俞总，那三辆，还能跑啊。“
“能跑，是能跑。“俞章平说，“可老车，毛病多。今天刹车坏了，明天变速箱坏了。修来修去，钱花了，时间也耽误了。“
“老管，“俞章平说，“我给你个计划。那三辆老的，明年，分批换掉。“
“换新车？“
“对。“俞章平说，“一台新车，十万出头。三辆，三十来万。“
“三十万……“管林咂舌，“俞总，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小数目。“俞章平说，“可老车，一年修下来，也得几万块。换新车，三五年不用修。这账，算得过来。“
“行。“管林说，“我回头，列个清单。哪几台，明年先换，哪几台，再撑一年。“
“好。“俞章平说。
“对了，哥，“俞章平忽然想起，“嫂子，知道你调车队的事了？“
“知道了。“安波笑了，“昨儿个晚上，我跟她说了。“
“她说啥？“
“她说，“安波学着他媳妇的腔调，“好好的店长不当，去管车队？那十台破卡车，有啥好管的？“
俞章平笑了：“嫂子这话说的。“
“我跟她说，“安波说，“你懂啥。章平说了，车队，往后要做成全国前三的物流公司。“
“她咋说？“
“她说，“安波又学他媳妇，“全国前三？他章平才十五岁，你也跟着他吹牛？“
俞章平哈哈大笑：“嫂子，还是这么实在。“
“哥，“俞章平说，“你跟嫂子说，别不信。三年之后，咱们物流公司，一年分红几十万。那时候，她就信了。“
“我跟她说了。“安波说，“她说，真有那么一天，我就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哈哈。“俞章平乐了，“哥，那你可得好好干。“
“那是。“安波说，“我儿子，还等着我挣钱养呢。“
“你家小子，“俞章平说，“现在还是个细胞吧，你快把婚事定下来再说吧！大舅都急死了！“
“哈哈，不急不急！“安波说，“过年的时候我就去提亲！“
“那好啊，到时候你一定叫上我，我去看看！“俞章平说，“哥，你好好干，物流公司挣了钱，小子上中学、上大学，都不是问题。至少能包你十几个都没问题。哈哈！“
“哎。“安波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感慨，“章平，要不是你，我安波，现在还在春谷给看人家脸色开车呢。“
“哥，“俞章平说，“别说这些。你自己有本事，我也就是给你搭个台。“
“好。“俞章平说，“那就这样。挂了。“
“章平——“安波在那头叫住他。
“嗯？“
“谢谢你。“安波说，“真的。我安波，一个开车的司机的，你能把这么大一摊子交给我，还给我股份……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哥，“俞章平笑了，“说啥呢。咱是表兄弟，不说两家话。好好干，日子在后头呢。“
“哎！“安波重重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
俞章平站在走廊转角，把手机塞回口袋，长长伸了个懒腰。墙上的旧挂钟，时针已经指到十点四十。第二节数学课，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整了整校服，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
刚一推门，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全射了过来。
讲台上，老周正讲得唾沫横飞，见他进来，粉笔头“嗒“地一下敲在黑板槽上：“俞章平！你还知道回来？“
“周老师，“俞章平低头，“对不住。公司里急事，没办法。“
“急事？“老周放下粉笔，走下讲台，“你这一上午，出去两趟，接了两个电话。我问你，俞章平，你是学生，还是老板？“
全班哄堂大笑。
小新在底下小声嘀咕：“俞哥，两头都是。“
老周瞪了他一眼，又转向俞章平：“我跟你说俞章平，你成绩是好，回回考第一。可中考看的是总分，不是一科。你数学再好，耽误了物理化学，照样上不了重点高中。“
“周老师，“俞章平说，“我明白。我向您保证，从明天起，上课期间，手机关机。“
“明天？“老周眯起眼睛，“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俞章平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屠孙杰那个电话——香港新世界投资集团，今天下午，应该有消息。
可这话，他不敢跟老周说。
“今天下午，我保证不接电话。“他咬了咬牙，“真有天大的事，我也憋着，等放学再说。“
“好。“老周将信将疑，“我记下你这句话。再让我在课上看见你接电话，我直接把你手机收了，放学来找我领。“
“是。“俞章平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旁边阿乐凑过来，挤眉弄眼：“俞哥，又啥急事？不会是又要开公司了吧？“
“少废话。“俞章平翻开课本，“听讲。“
“得嘞。“阿乐缩了回去。
俞章平盯着黑板，眼睛里看着老周写的抛物线，脑子里却在转另一盘棋——香港那边，屠孙杰今天下午，到底会带来什么消息。
他心里有数。香港新世界投资集团，注册手续，应该差不多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在境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比平凡物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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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俞章平就被小新、阿伟、阿乐、阿德四人，簇拥着往食堂走。
庆林镇一中的食堂，是个大平房，一溜长桌长凳，饭菜是大锅炖，五毛钱一份素菜，一块二一份荤菜，两块钱，能吃得肚子溜圆。
四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炒白菜、米饭管够。
“俞哥，“阿乐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问，“你上午出去接俩电话，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车队的事。“俞章平也不瞒他们，“我表哥安波，调到车队当经理了。“
“安波哥？“小新眨眨眼，“他不是在先锋网吧吗？“
“再网吧好好的，调车队干啥？“阿伟也好奇。
“车队要做大。“俞章平扒了口饭，“往后不光拉LN的货，还要做快递。“
“快递？！“阿德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俞哥，你要开快递公司？“
“小声点。“俞章平瞪了他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拉倒吧。“阿乐嘿嘿一笑，“俞哥，你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哪回最后没成？上次你说要开LN，也是八字没一撇，这不就十六家店了？“
“就是就是。“小新帮腔，“俞哥，你这快递公司，啥时候开？到时候，给我们哥几个，留个兼职呗？放学了，我们帮你送件去！“
“你们？“俞章平乐了，“你们四个，功课都没搞利索，还送件？“
“送件不耽误做题。“阿伟拍胸脯，“我们骑车，一溜烟就到了。“
“行了行了。“俞章平摆摆手，“等真开起来再说。现在想这些，太早。“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芳容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低头慢慢扒饭。
她今天，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补了个小小的补丁。
俞章平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扒饭。
阿乐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俞哥，看啥呢？“
“看饭。“俞章平头也不抬。
“看饭？“阿乐笑得贼兮兮，“我看你是看人吧？“
“滚。“俞章平夹了一块土豆，塞进他碗里，“堵不上你的嘴？“
几个人哄堂大笑。
笑归笑，俞章平心里，却在盘算下午的事。屠孙杰的电话，估摸着，下午第一节课后，就会打过来。
香港新世界投资集团。
这六个字，在他心里，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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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二定律。俞章平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放在桌肚里，手机调到静音，屏幕朝下。
他跟老周保证了——上课不接电话。
可他心里头，七上八下。屠孙杰那个电话，什么时候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物理老师刚一走，俞章平就摸出手机。
屏幕上，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屠孙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