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燕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密密麻麻全是小针眼,瞬间就没了声音。
“你他妈怎么这么贱!”老郭气得直拍桌子,“我们家怎么就教育出你这么个玩意?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以后哪也不许去,我天天看着你!”
“爸,妈,我回不去!”“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他妈的怎么还执迷不悟!”老郭的心都凉透了,对着电话嘶吼,“你回来行不行?都到这份上了,咱还怕什么丢人?我花俩钱,找找人,把你送进戒毒所,咱抓紧时间把这玩意戒掉,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行不行?”
其实郭燕不是不后悔。这玩意沾了身,哪有不后悔的?人一天24小时,总不能一直飘着,总得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
每次清醒过来,她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原本是个妙龄花季的少女,皮肤白里透红,透着一股子水灵劲。可现在?脸焦黄焦黄的,还透着一股子黑气,一脸的病态。
一抬胳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针眼,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么玩下去,身体早晚得垮,用不了几年,就得把自个玩销户了。
可没办法,这玩意太害人了,一旦沾上,就跟附了体似的,根本摆脱不掉。
我一直说,不管你有多少钱,千万千万别碰这“白粉”,白粉这东西能彻底摧毁人的心智。你就算有再强的意志力,又能怎么样?焦原南够硬气?不照样栽在这玩意上?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意志力能比焦原南还强?那纯粹是扯淡!
焦原南那号人物,你给他扎两刀、打两枪,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可你要是不让他碰那“白粉”,他能当场跪地下喊你爸爸!这玩意就这么摧残人!
郭燕也是一样,她是真不敢回去,也真的没办法了。“爸!我现在已经让这玩意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了,你别管我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姑娘!我回去以后要戒那东西,得多受罪,我受不了!我干脆就不回去了,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说完,“啪嚓”一声就把电话撂了。
老郭举着嘟嘟响的听筒,“喂!小燕!喂!这他妈叫什么孩子!真是要气死我了!”
他老伴抹着眼泪,“走!咱骑三轮满城找她去!”
可眼下更着急的不是找闺女,是对面旅馆里那帮放高利贷的。人家明一早就来要钱,4万块钱拿不出来,利息就得驴打滚似的往上翻。
老两口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笔账还上,再想办法把闺女揪回来戒瘾。
老两口坐在店里,愁得团团转。
“要不,咱回去把拖拉机卖了?再把那摩托也卖了?”
老伴白了他一眼:“拉倒!你那破八零摩托,再加上咱家那老掉牙的拖拉机,打包一块卖了都不值3000块!咱家那农村老房子都烂透了,白给都没人要!咱俩浑身上下的家当,加一块都超不过1万块钱!人家要的可是4万,这差得也太多了!”
老两口就是实打实的老百姓,思想单纯得很,总觉得只要把闺女的债还了,她就能乖乖回家,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可他们哪知道,这沾上“白粉”的人,哪是那么容易回头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4万块钱。这4万块钱,对这卖农药的老两口来说,比登天还难。就好比让一个穷光蛋一下子拿出4个亿,根本就是没着没落的事。
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一年到头挣几千块钱,刚够糊口,谁会把4万块钱借给他们?就算借了,他们拿什么还?老两口既没家产也没房产,就守着个小农药店,谁能信得过?
老两口在家里急得直掉眼泪,几万块钱,差点没把他们逼死。
老郭蹲在店门口,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着,“他妈上哪整4万块钱去!把我这俩腰子割下来卖了,也不值4万!”
他抽着烟,一抬头,目光正好瞅见街对面那几个亮堂堂的大字全豪实业有限责任公司。
老郭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猛地站起身,“老伴!你过来!”
“咋了?”
“你看!瞅那!”
“瞅啥呀?路灯?”
全豪实业有限责任公司!那不是小磊的公司!”
“你让我看那干啥?咱跟人家非亲非故的。”
“咋非亲非故了?咱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邻里邻居的!”老郭搓着手,眼神里透着点期待,“你看,在咱这市南区,在咱这条街上,也就聂磊混得像样!
而且我瞅着小磊这孩子不错,平时走道碰见了,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没有。咱邻里邻居处了这么久,我要是跟小磊张个嘴,你说……他能借我4万块钱不?”
“我可听说这些在道上混的不好惹!咱家姑娘都栽到他们手里了,咱要是再跟这黑社会扯上关系,那咱家不全完了?”
“再者说,那黑社会的心眼子哪能是咱猜得透的?真要是得罪了人家,咱根本斗不过!咱还是老老实实琢磨琢磨,有没有别的辙!”
“我瞅着人家小磊就挺好,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哪像旁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前阵子我掏出旱烟递给他,人家也不嫌弃,接过来就抽,一点没瞧不起我。
没事还总跟我说,爷们,上我公司喝杯茶去,这话都跟我说了不止一回两回了。”
“你拉倒!”女人白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八度,“人家那就是跟你客气客气!咱是干啥的?咱是在村口摆摊卖农药的,浑身上下沾的都是土坷垃和药味,你往人家那亮堂的办公室里钻啥?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了!女儿都这样了,你要是再过去现眼,咱这一家子在村里还咋抬头做人?”
女人越说越急,“赶紧想想别的办法!”
老郭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还能想啥办法?上银行贷款?咱一没抵押二没担保,银行能给咱批?跟村里人借?咱村那帮人种地的,日子过得比咱还紧巴,我跟谁借去?”
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瞅着要账的都堵家门口了,姑娘也找不着人影,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四万的窟窿填上,把姑娘找回来,咱这日子才有奔头、有盼头!”
“那就豁出去,跟聂磊借这四万,以后慢慢还他!”
“你可拉倒!”女人急得直跺脚,“真要是人家肯借还好,要是不肯借,你咋从人那屋里出来?再者说,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真借了咱,回头咱还不上,人家找上门来要账,指不定比那帮要账的还狠!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
“你个老娘们懂个屁!”老郭猛地站起身,梗着脖子反驳,“我瞅着这事能行!聂磊从咱家门口过,每次都客客气气的,他手下那帮兄弟也都挺好,尤其是那个叫史殿林的,没事还总拉着我,说要带我出去耍耍。”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我看这么着吧,我豁出这张老脸,上他公司跟他张张嘴试试!邻里邻居住了这么些年,老话不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女人撇了撇嘴,“那你就去试试呗!”
“那我去了!你跟不跟我一块去?”
“我才不去呢!我一个老娘们,去那干啥?杵在那算怎么回事?”
“行,那我自己去!”老郭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先洗把手,换双干净鞋,再洗把脸,拾掇拾掇,红光满面地去,别进去往那一站蓬头垢面的,对人家不尊重!”
说干就干,老郭进屋先是仔仔细细洗了手,又掬了捧凉水洗了脸,连带着头发梢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没怎么穿过的干净褂子套上,又挑了一双刷得雪白的布鞋蹬在脚上,收拾得利利索索,这才迈步出门,直奔着街对面那家挂着“全豪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牌子的小楼走去。
可真当老郭一个人站在那公司大门口的时候,心里头却开始打怵了。
老郭就在这公司门口,来来回回地溜达,溜达了得有十多分钟,脚底下磨来磨去,愣是没敢抬脚往里迈。
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真是个废物!咋连个屋都不敢进?我这连屋都不敢进的选手,还想着跟人家借钱,更张不开嘴了!”
他一边溜达一边骂自己没用,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公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志豪从公司大门里溜达出来,正准备去给聂磊跑腿办点事,往门口一站,扫见了在那磨磨唧唧的老郭,“哎!这不是老郭叔?”
老郭听见有人喊他,赶紧转过头,“哎!小豪!你这是干啥去?”
“没事,我上银行给我哥办点事去。”志豪几步走到老郭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瞅着他那不安的模样,又问,“郭叔,你在门口溜达啥?是不是有啥心事。”
老郭搓了搓手,“我……我没啥事,就是在这随便转转。”
“随便转?”拍了拍老郭的胳膊,“叔,你这是找人吧?要找人就进去呗,在门口杵着算咋回事?你说你找谁,要是不方便,我拿对讲机给你呼下来。”
“不不不不!”老郭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别让他下来,我……我想找你磊哥,就是聂磊。”
“找我哥?那还不好办!”志豪一拍大腿,嗓门亮堂得很,“我哥就在楼上办公室呢,大林哥他们也都在,正开会呢。
叔,咱俩邻里邻居住了快十年了,你还跟我客气啥?瞅你这紧张的,有啥好怕的?走,我领你上去!”
老郭还在那犹豫,“这……这合适吗?你磊哥不忙?我这么冒冒失失进去,是不是太唐突了?”
“嗨,有啥不合适的!”志豪直接揽住老郭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就往里头走,“我哥再忙,也不能把你拒之门外!咱们这关系,你还跟我见外?走走走,别磨叽了!”
老郭被志豪架着,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这……这真不耽误你磊哥办事?”
“放心叔!”志豪拍着胸脯打包票,搂着老郭就直奔楼上而去。
这时候的聂磊正跟史殿林、刘毅他们一帮兄弟围在一块开会。王群利给聂磊提了个建议,让他别再盯着歌厅、度假村那点小买卖了,要干就干大的,直接进军房
正说着呢,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志豪搂着紧张得直冒汗的老郭走了进来。
聂磊抬眼一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站起身,“小豪,你咋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银行了吗?”
志豪咧嘴一笑,往旁边让了让,“哥,你瞅瞅这是谁!”
聂磊顺着志豪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瞧见缩在后面的老郭,“哎呀!这不是老郭叔?快进来!快进来!”
老郭一见聂磊这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都有点发颤,愣是不敢往里迈步。
“哥,老郭叔找你有点事,你看他这紧张的,都不敢进门了。”
聂磊冲着老郭摆了摆手,“叔,进来吧!多大点事,还能让你这么拘束?”
老郭这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他站在门口,手指头都快攥出水了,“聂……聂磊,你……你这会不忙?”
“不忙不忙!”聂磊笑着摆手,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老郭腾地方,“进来坐,叔,咱这又没啥外人,都是自个兄弟,你别紧张。”
这时候,史殿林“啪”地一下站起身,脸上没了平时跟兄弟们耍狠的那股子劲,笑得一脸和善。
换做是旁人进这办公室,指定得被屋里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来的是老郭,一个老实巴交卖农药的老百姓,哥几个犯不着跟他端着架子。
刘毅也跟着开口,“郭叔,快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啥,跟串门一样,别客气!”
听见这话,老郭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史殿林直接走到老郭跟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还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点了三下,“郭叔,这是咋的了?咋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害羞呢?进来!难不成我哥还能吃了你咋的?走走走,快进来坐!”
说着,史殿林就半搂着老郭把他拽到屋里,还特意给他搬了个小板凳。
老郭“啪嚓”一下坐下,抬眼一瞅,好家伙,沙发上坐着的全是聂磊的人,一个个瞅着都不是善茬,本来刚放松一点的老郭,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聂磊见状,“小豪,你先去银行吧,这边有我呢。”
志豪应了一声,转身就出门了。
聂磊这才对着老郭,“叔,你看咱这屋里也没外人,都是自家兄弟,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我记得前阵子在楼下,你给我递烟的时候,那不是挺自然的?有啥事你就直说,别憋在心里。”
老郭咽了口唾沫,“你……你真不忙?我这事,怕耽误你功夫。”
“真不忙!”聂磊斩钉截铁地说道,“叔,有啥话你就痛痛快快说,到底咋的了?”
老郭搓了搓手,憋了半天,“那个……聂磊,我……我喊你兄弟行不?”
“行!”聂磊一口答应,还笑着调侃,“你比我大这么多,喊我兄弟那是抬举我了,咋的了叔?”
可瞅着老郭那副吞吞吐吐、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聂磊也没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聂磊往鼻梁下一推眼镜,目光稳稳地落在老郭脸上,“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说,那我就替你猜一猜。你今个找上门来,是不是为了借钱?”
老郭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摆手,“不是……我不是……呃……也不是,是……是想跟你借点。”
“借多少,直说。”聂磊一挥手,干脆利落。
老郭刚要开口,旁边的史殿林先搭了话,他觉得一个卖农药的老小子,能有多大的窟窿,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沓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四千块钱,拿着花!这钱不用还了!”
在聂磊这帮兄弟眼里,四千块钱压根不算啥,史殿林都能直接做主送出去。
毕竟现在聂磊的场子遍地开花,兄弟们手头都宽裕,谁也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可史殿林瞅着老郭,发现他盯着桌上的四千块钱直咽唾沫,脚底下却跟钉了钉子似的,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聂磊眉头一挑,心里清楚了,“咋的,这四千块钱不够?还差多少,说吧,别磨叽。”
老郭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还差……还差三万六,我……我想借四万。”
“四万?”聂磊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你借这么多钱干啥?是进农药的货,还是添新设备,再不济是想盘个店面扩大生意?”
老郭搓着手,脸上满是为难,“兄弟,这钱我肯定是急用,可我现在真不方便跟你细说,有点丢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看,我肯定靠我这双手踏踏实实挣钱还你,我就在你楼下对面卖农药,跑不了。我一年还你四千,十年,十年我肯定能还清!我真是遇上坎了,急需这笔钱,这里边有我的难言之隐。
咱都是老爷们,你就理解理解我行不?等我把这事摆平了,等我还你钱的时候,我再告诉你这四万到底干啥用了。”
史殿林在旁边撇了撇嘴,“咋的,你借四万是想去泡小姐?”
“大林!你可别瞎说了!”老郭急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我都愁得脑袋快耷拉到裤裆里了,哪还有那心思!我这钱真是有正经用处,我一个卖农药的,老实巴交一辈子了,能干啥出格的事?我就是真遇上难处了,才求到你门上,想借这四万。”
老郭顿了顿,“你就当我家里边有人生病了,急需这笔钱救命,成不?”
聂磊盯着老郭看了半天,心里明镜似的,老郭这是真有过不去的坎,不然不能这么低声下气。有些事,人家不想说,那就别追问,这是对人的尊重。
要是老郭真想说,比如想扩店面、买拖拉机添设备,那指定早竹筒倒豆子全说了。现在人家藏着掖着,肯定是有难言之隐。
聂磊心里也琢磨,老郭指定是摊上大事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老郭家是出了那样的家门不幸。
聂磊沉吟了一下,“四万,够不够用?你可得想好了,别到时候又差一截。”
老郭赶紧点头,“够了够了!四万指定够了!”
“行。”聂磊冲史殿林抬了抬下巴,“大林,去财务那拿四万过来。”
老郭一听这话,“哎!等会!我得给你写个借条!你给我拿张纸,拿支笔来!”
聂磊乐了,“你要给我写借条?那你打算多长时间还我?我心里有数,你那小买卖一年能挣多少钱,我清楚,这四万你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你先拿着用,借条就不用写了。”聂磊摆了摆手,“咱俩邻里邻居住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信不过你?还怕你跑了不成?”
老郭一听这话,急了,“兄弟,这可不行!我要是不给你写借条,这钱我就不能拿!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说是四万,就是四块,该写借条也得写!你要是不让我写,这钱我高低不能要!”
老郭顿了顿,“我……我三年还你,成不?三年内,我指定把这四万还清!”
“行,三年就三年。”聂磊点头答应,“那你就写吧,想咋写就咋写,随便你。”
其实聂磊心里压根没指望老郭还这钱,他就是看老郭实在可怜,真遇上难处了。自己能帮就帮,帮不过来那是没办法,但只要碰上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这就是聂磊。你说他多仁义,倒也算不上,毕竟他是在道上混的,手里沾过腥,身上带过狠。但要说讲究,聂磊这小子,指定是数一数二的讲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