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下午,李子珩都盘坐在山顶的老榕树下,目光像钉住了似的,死死锁着山谷里的疯子大营。
九爷蜷在他身侧打盹,尾巴偶尔扫过草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天边的云越积越沉,先是零星落了几点雨,跟着风一卷,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李子珩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弧。
山谷深处,疯子大营的中央主帐。
一名军官掀帘而入,军装肩章上还滴着水,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道:“这鬼雨,说下就下。”
书桌后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身熨帖的西装,和满帐的军旅气息格格不入。他抬了抬眼,笔尖还停在文件上:“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了,德哥。”
德哥“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递过去:“好好招待,这批人咱们得罪不起。”
男子接过钥匙,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有话就说。”德哥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
“三组和四组……失联了。”
德哥的笔骤然停住,他皱起眉:“会不会是临时改了任务路线?”
“不可能,指令是早上发的。”
“什么时候失联的?”
“……早上。”
德哥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早上失联,你现在才报?”
男子面露窘迫,抬手指了指帐外哗哗的雨声:“这天气通讯一直断断续续的,我、我以为是信号问题。”
德哥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摆了摆手:“下去吧,看好b区的人。”
男子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雨声,噼啪砸在防水篷布上,闷得人心慌。
德哥放下笔,起身走到帐尾的书架前,指尖在书脊上摸索片刻,按动了一处暗扣。
整面书架伴着低沉的机括声向内缓缓翻开,露出一道厚重的金属防爆门。他迈步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闭合,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便是大营的监控中枢。四面墙铺满了液晶屏幕,大营每一处岗哨、每一条通道都在画面里清清楚楚。几名技术人员埋头操作着仪器,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仪器散热的臭氧味和淡淡的烟味。
德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一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冲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路。
德哥点头示意:“我找将军。”
女子引着他又往里走了一段,推开第二扇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雪茄的热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名上身赤裸的壮汉正伏在地上做俯卧撑。
他头发花白,浑身肌肉却像铁块一样虬结,背上纵横着十几道陈年刀疤,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沉重的力道。
两名侍女端着毛巾和冰水站在旁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德哥在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微微躬身,不敢上前惊扰。
壮汉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直到做完最后一个,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浑身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侍女连忙上前递上毛巾,他随意擦了把脸,冲德哥招招手,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
“不服老不行啊。”疯子吐了一口浊气,侍女立刻上前给他点上一支粗大雪茄,“年轻时候,这玩意儿随便搞上千个。”
“将军正值壮年,这身底子,就是营里的特种尖兵也比不了。”德哥陪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雪茄,小心翼翼地点上。
疯子靠在沙发上,抬了抬下巴。
侍女立刻拿起遥控器,对面墙上的大屏幕亮起,瞬间切出整个大营的实时监控画面。
“那群美国佬安顿好了?”
“都在b区独栋,安排妥了。”德哥指着屏幕角落的区域,又示意切换画面,“他们要的人,就是这个。”
镜头跳转,定格在一间封闭的囚室里。
安娜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侧脸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神茫然。
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空无一物,她没戴镣铐,可门窗都从外面封死了,连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疯子眯着眼打量了屏幕几秒,嗤了一声:“什么来头?”
德哥摇了摇头:“还没查清,但显然对他们很重要。这次亲自来接头的,是欧威。”
“欧威?”疯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连他都惊动了?”
他笑了笑,坐直了些:“他人呢?正好我还想跟他谈谈新一批重武器的事。”
“走了。”德哥道,“把人送过来,他立刻就动身了,没多留。”
“知道去哪了?”
“不清楚,没留人跟踪。”
疯子点点头,往后一靠,侍女立刻上前给他按揉肩膀。他漫不经心地问:“出去的四个组,回来了多少?”
这话一出,德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
疯子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问你话,回来了多少?”
德哥扶了扶眼镜,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声音都低了几分:“一……一组。”
“一组?”疯子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二组还在返程路上,三组、四组……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抓个娘们儿,动用四个战斗组,就给我回来一个组?”疯子冷笑一声,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手里的雪茄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拧灭。
德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慌忙解释:“将军,雨太大,可能是信号中断,说不定只是耽搁了——”
“放屁。”疯子厉声打断他。
他压了压火气,又问:“除了欧威,这次来的还有谁?”
“米尔。”
疯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带我去见这个米尔。”
“将军,您这是……”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疯子瞥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人手安插进他们境内?在外面折了也就算了,要是在老子的地盘上出了事,这笔账找谁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去找米尔,好好谈谈损失。”
德哥连忙上前拦住他:“将军!使不得啊将军!”
“这几年老太君联合北极熊那边,没少挤兑咱们的地盘,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咱们还得……”德哥不敢把话说透,他太清楚疯子的脾气,一点就炸。
不提老太君还好,一提这三个字,疯子瞬间炸了毛,一把推开德哥,双目圆睁:“还提这事!要不是你们几个天天拦着,老子早把那老王八弄死了!”
“仗着自己是土着,真把自己当根葱了?逼急了老子,直接开战!”
“将军息怒!”德哥脸都白了,连忙劝阻,“现在开战咱们腹背受敌,太吃亏了!那老太君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您犯不上跟他置气!”
“放屁!十年前就说这老王八快死了,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疯子像是被戳中了陈年旧痛,满腔火气瞬间全转到了老太君头上。
他也不管见不见米尔了,光着膀子就往外走,捧着衣服追上来的侍女被他一甩手挥开老远。
“暗影呢?!”刚走到中央大帐,疯子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一道黑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身后,身材魁梧,气息阴沉,躬身道:“将军。”
疯子劈头就问:“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老太监的儿子,到底藏在哪个国家?”
暗影一时语塞,低下头,下意识看向跟过来的德哥。
德哥一脸为难,别过脸去扶了扶眼镜。
“废物!叫你们办点事,什么都办不好!”疯子骂骂咧咧地坐回主位,指着德哥喝道:“去!把米尔给我叫过来!”
德哥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啪。”一声轻响。
整座大帐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屏幕灭了,灯熄了,连通风系统的嗡鸣声都戛然而止。
只有帐外的雨声格外清晰,噼里啪啦砸在篷布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敲门。
帐内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黑暗里,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德哥站在门口,心跳骤然加速——整个大营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就算主线路断了,备用电源也该在三秒内启动。
可现在,五秒过去了,四周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