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腰间的传讯腰牌。
那腰牌通体青色,表面刻着青天宗总宗的徽记,是他当年上任时总宗赐下的信物。
腰牌平日里只能用来收发日常讯息,但苟旦记得清楚——
这枚腰牌内侧藏着一道应急禁制,在危急时刻可以强行向总宗传去一道最简短的讯息,内容越短越好,超出三个字便无法穿透空间壁垒。
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手指距离腰牌只有半尺,可那半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威压拉得无限长。
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骨节发白,手指的皮肤因为用力过猛而迸出细小的血珠。
威压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每一次抬头都会让他损失大量的灵力去对抗那恐怖的压迫感。
邪……邪……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几乎微不可闻。
可他一字一顿地、拼了命地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与此同时指尖猛地触上了腰牌侧面的那道禁制。
邪修——!
两字出口的瞬间,腰牌内侧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那道青光裹着苟旦最后一丝灵力冲天而起,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朝着天际线尽头暴射而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青光消失在云层中的那一刻,苟旦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重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传讯腰牌上的青光散去之后便彻底黯了下去,像一盏被烧断了灯芯的油灯,表面的符文也失去了光泽。
这道讯息几乎耗尽了腰牌内储存的所有能量,至少要温养数月才能再次启用。
青天宗总宗传讯大堂内,一名负责接发讯息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案桌前擦拭法器。
他面前那面巨大的传讯玉符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着总宗下属某座城池或某个分宗的一次通讯请求。
大战期间讯息繁忙,他每天要处理成百上千道讯息,手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忽然,玉符墙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亮起一道急促的红光。
那弟子瞥了一眼,认出是兽悦城的传讯编码。
兽悦城是一座偏远城池,平日里讯息极少,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条,此刻忽然亮起红光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他随手掐诀点开那道讯息,玉符表面浮现出两个大字。
邪修。
只有两个字,连句号和落款都没有,像被什么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上去的。
讯息传来的那一刻带着明显的灵力波动紊乱,像是传讯者在极端危急的状态下强行发出的,信号断断续续,随时都可能中断。
弟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抓起那道传讯玉符就朝大堂后方的内室冲去:
长老!路长老!兽悦城传来紧急讯息——只有两个字——邪修!
内室的门被一把推开的时候,路翁宾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调息。
他年逾百岁,须发皆白,一张清瘦的面孔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被这一声呼叫惊得睁开眼来,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邪修?
他接过弟子递来的玉符,神识探入扫了一眼。
那两个字孤零零地浮在玉符表面,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可路翁宾入目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那道讯息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他辨认出来了——
那是兽悦城城主苟旦的灵力印记,而且印记虚弱得几乎要溃散,说明苟旦此刻正处于生死一线的境地。
兽悦城被邪修攻击了。
路翁宾将玉符往桌上一拍,白胡子气得翘了起来,面皮上的皱纹因为愠怒而拧得更深,
邪修!那些平日里收了咱们多少好处的邪修,竟趁着总宗与飘渺宗大战之际来挖墙脚!这是要断了咱们的后路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向传讯大堂正中央那座巨大的传讯阵盘。
阵盘直径约有丈许,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通讯符文,连接着总宗下属所有的分宗和附属门派。
他双手结印,灵力注入阵盘中央,一道浑厚的声音便通过阵盘传向了七条不同的通讯线路。
青木宗、青金宗、青禾宗、青梅宗听令——
声音在阵盘的作用下被放大、分割、传导,同时没入七道通讯玉符之中。
最先响应的是青木宗,玉符亮起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青木宗在。路长老有何吩咐?
紧接着青金宗的玉符也亮了,金属般铿锵的声音透着几分肃杀:
青金宗在。长老请讲。
然后是青禾宗和青梅宗,两道灵光先后亮起,传来两道不同风格却同样恭敬的回应。
青禾宗的声音温柔如春风,青梅宗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冽的冷意。
四宗长老几乎同时应声,阵盘的灵光将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传讯大堂之中,嗡嗡作响。
路翁宾清了清嗓子,声音沉如磐石:
兽悦城遭邪修袭击,城主苟旦危急求援。现令青木宗出金丹修士八十人,元婴修士两人,飞舟三艘;青金宗出金丹修士八十人,元婴修士两人,飞舟三艘;青禾宗出金丹修士六十人,元婴修士一人,飞舟两艘;青梅宗出金丹修士六十人,元婴修士一人,飞舟两艘。外加总宗本堂金丹修士十二人,元婴修士两人——共计金丹修士二百九十二人,元婴修士八人,飞舟十三艘。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阵盘中沉默了一瞬,随即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遵令!
通讯灵光依次熄灭,路翁宾转头看向传讯大堂内那十二名早已站起的金丹期修士。
这些人都是总宗本堂的精锐,身着统一的青色制式法袍,腰悬制式长剑,每一个至少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他们方才已经听到了路翁宾的命令,此刻无需多言,齐刷刷地抱拳躬身,为首的队长沉声应道:
谨遵长老令,即刻整装出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总宗后山的校场上便已经集结了十二道青色身影。
他们纵身跃上停泊在校场边的飞舟,那艘通体湛蓝的中型战舟在灵力催动下缓缓升空,船身上的防御符文逐一亮起,船尾喷出长长的灵光尾焰。
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天际线上也传来了飞舟破空的呼啸声——
青木宗、青金宗、青禾宗、青梅宗的飞舟正从各自的驻地赶来汇合。
四宗飞舟的制式各不相同。
青木宗的飞舟通体墨绿,船身覆盖着一层藤蔓般的纹路,船舷两侧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灵木箭匣;
青金宗的飞舟则是由银白色金属铸成,棱角分明,船首有一尊粗大的灵炮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青禾宗的飞舟线条流畅柔和,船尾拖曳着淡金色的光尾,像一颗温和的彗星划过天际;
青梅宗的飞舟通体泛着浅紫色的幽光,船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隐隐有梅香从船舱中逸散出来。
十三艘飞舟在总宗上空汇合,排列成雁阵队形,朝着兽悦城的方向全速推进。
路翁宾站在主舰的船首甲板上,白须被风吹得猎猎向后飘扬,一双鹰目透过层层云霭望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是兽悦城的方向,也是他口中所在的方向。
他攥着船舷的手指微微用力,青筋在手背上浮起,面皮上的皱纹因为愠怒而显得愈发深刻。
全速前进,
他沉声下令,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邪修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十三艘飞舟同时提速,灵光尾焰在天空中拖曳出十三条长长的光带,像十三柄利剑划破了清晨的天穹,朝着兽悦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兽悦城以东千里之外的密林深处,地底下隐藏着一座不见天日的巢穴。
天魔教的分舵就藏在这里,入口被一层厚重的幻阵遮蔽着,从地面上看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灌木丛,连野兽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地底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粗大的树根被挖空改造成了回廊,洞壁上镶着发光的磷石,将幽暗的地下空间照得一片惨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像一间常年不曾通风的屠宰场。
正厅里,天魔姐妹花杨依依和柳依依正围着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年轻修士。
杨依依生得一张娇媚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有两颗小小的梨涡,看着像个天真无害的少女。
可此刻她的嘴角沾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细白的手指上还捏着一片刚从活人身上切下来的薄薄肉片,连血带筋,颤巍巍地晃着。
她将肉片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了两下,眯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在品尝一块上好的灵兽刺身。
柳依依的模样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下颌更尖一些,唇色更淡一些。
她正拿着一柄细长的小刀,不紧不慢地从年轻修士的小臂上片下一片血肉,薄得几乎透光,然后蘸了一点旁边的酱汁送进嘴里,细细地品着滋味。
她一边吃一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修士的手臂,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别怕别怕,姐姐们手艺很好的,不会让你太疼……
那年轻修士瞪大眼睛躺在石台上,瞳孔涣散,浑身被天魔毒药麻痹得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感觉得到。
他能看见自己小臂上那块被片走的血肉露出了下面粉白色的筋膜,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正从创口处缓缓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痛感被毒药削弱了大半,可那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撕裂感反而因为麻痹而变得更加绵长、更加清晰。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惨叫,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杨依依正要去片第二刀,洞口的阴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一个全身冒着黑气的邪修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禀两位护法!兽悦城大乱了!城主府里杀得血流成河,满地都是修士的尸体!城外那些凡人更惨,没有人管,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杨依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与柳依依对视一眼,两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当真?
柳依依放下小刀,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你确定不是诱饵?
千真万确!小的亲自到城外探查过,城墙根下全是凡人,哭爹喊娘的到处跑,城里还冒着烟,灵力爆炸的光芒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侍卫信誓旦旦,
那些凡人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像一群肥羊在空地上乱转!
杨依依猛地站起身,将手中那片还没来得及送入口的肉随手丢在石台上,舔了舔嘴角的血丝,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平日咱们偷偷掳走几个凡人当血食,还得偷偷摸摸地给青天宗塞灵石,生怕被他们清算。如今兽悦城自己乱了,城内修士的尸体、城外漫山遍野的凡人——全都是送到嘴边的血食!
柳依依也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三百人够了。三艘船,全速过去,吃完了就走。
召集所有人!
杨依依朝侍卫一挥手,
三炷香之内登船出发!兽悦城——咱们去吃快餐!
三百名天魔教邪修从地底各处涌出,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蚁,动作迅捷而无声地登上了隐藏在林间空地中的三艘飞舟。
那三艘飞舟通体漆黑,船身上刻着扭曲的暗红色符文,船首装饰着白骨和骷髅的浮雕,在月光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飞舟升空的瞬间,船底的幻阵自动闭合,三艘漆黑的魔舟悄无声息地钻入云层,朝着兽悦城的方向全速推进。
而那座被留在身后的地下巢穴里,还有数十个被天魔毒药麻痹了的活人躺在石台上。
他们有的缺了半边肩膀,有的小腹被掏开了一个洞,有的双腿只剩了骨头架子——
可他们都还活着,毒药封锁了他们的痛觉神经,却封锁不住他们眼中那翻涌的、无尽头的恐惧和绝望。
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一刻不停,像沙漏在数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们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惨绿色的磷光,在无声的煎熬中等待着最后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