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前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灰蓝色和暗红色的身影在广场上纠缠、碰撞、分离、再纠缠。法器相击的光芒像节日的烟花一样此起彼伏地炸开,火球术、雷电符、冰锥术、土墙术——
各色灵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前院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一阵血雾的喷洒。
青石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血浆,踩上去黏腻湿滑,不知多少人在上面跌倒、爬起、再跌倒。
双方都杀红了眼。
马家一个筑基初期的年轻人被牛家一杆长枪捅穿了肩胛,他竟咬牙不退,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只耳朵。
牛家的修士吃痛怒吼,又一枪横扫过去,将那年轻人拦腰斩成了两截。
可那年轻人倒下的同时,身后冲上来三个马家的同族,法器齐出将那牛家修士剁成了肉泥。
类似的场景在广场上不断上演,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冲上去填补缺口,像一台疯狂运转的绞肉机,将两条家族的血肉和性命一茬一茬地绞碎。
马德和牛犇此刻浑身浴血地站在广场中央,两人背对着背,喘着粗气,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城楼上方。
苟旦正坐在城楼上。
那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他半靠着椅背,一只手端着玉盏,另一只手捻着一颗剥了皮的灵果往嘴里送。
旁边两个穿着薄纱的丫鬟一个替他打扇,一个替他斟酒,动作轻柔得像伺候皇帝。
他脸上挂着那种令人牙痒的怡然自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广场上杀得血流成河的景象,时不时还咂一下嘴,像是在品评一出精彩的戏文。
下方那些修士的惨叫声、法器的铮鸣声、灵力的爆裂声,在他耳中仿佛成了一首悦耳的曲子。
他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头盘算着自己的算盘。
多少年了,他的修为一直卡在元婴中期无法寸进。
这座城里的灵脉被他吸了大半,可那层瓶颈像一块铁板一样死死地封在头顶,怎么也捅不破。
他怕。
怕哪一天马家或者牛家冒出一个天资卓绝的妖孽,年纪轻轻就突破了金丹上了元婴,到那时候他这个之位还坐得稳吗?
青天宗总宗可不会为了他一个苟旦而得罪一个更年轻、更有潜力的新城主。
他们只要兽悦城的东西两城资源源源不断地送上去就行,谁坐在城主这个位子上对他们来说毫无区别。
所以马家和牛家打得越凶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
天才妖孽还没长成就掐死在摇篮里,两家互相消耗到元气大伤,他这个城主才能坐得稳当。
他一边喝着灵酒一边惬意地盘算着,眼神像一头看戏的老狐狸。
然而马德和牛犇忽然动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那一眼里所有的积怨和仇恨都暂时搁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暂时的、危机之下的默契——
上面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混蛋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同时暴喝一声,灰蓝色的短剑和暗红色的长枪一左一右划出两道凌厉的弧光,直直地朝着城楼上的苟旦斩去。
苟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哼了一声,抬掌随意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便朝两侧荡开。
马德和牛犇的攻势刚到半路便被那股巨力冲散,两人闷哼一声各自后退了数步,胸口气血翻涌。
更惨的是旁边那两个丫鬟,被这股威压余波震得直接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撞在城楼的栏杆上软软地滑落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蚍蜉撼树。
苟旦将玉盏随手一丢,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广场上正在厮杀的两家修士都动作一滞,
既然你们想死,本座成全你们。
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身形如一座小山般砸在广场中央,落地时脚下的青石板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
马德和牛犇同时扑了上去,三人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的爆鸣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可马德和牛犇毕竟都只是金丹期,面对元婴中期的苟旦就像两个幼童在殴打一个成年人,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双双挂彩。
马德的左臂被苟旦的掌风擦过,整条袖子碎裂开来,皮肉翻卷着渗血;
牛犇的胸口挨了一记重击,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嘴角的血沫止不住地往外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向腰间传音令牌。
女侠!速来——
前辈!救命——
两道传音几乎同时发出,汇聚成一道急切的灵光朝着城外飞去。
苟旦一掌拍向马德的天灵盖,掌风凌厉如刀。
马德抬头望着那只裹挟着毁灭气息的手掌越来越近,瞳孔骤缩,却已来不及闪避——
就在那只手掌距离马德头顶不足三寸之际,一道白光从斜刺里激射而出。
白色蛇形匕首无声无息地洞穿了苟旦的手腕,快得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
苟旦闷哼一声,手掌猛地一缩,鲜血从贯穿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转头,循着匕首射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破烂乞丐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广场边缘,手里握着一柄通体青色的蛇形长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正在微微搏动。
什么人!
苟旦厉声喝道,可他的目光在触及少女的一瞬间便猛地一缩。
他看不透她的修为。
那道身形站在那里,明明很近,可他的神识探过去却像陷进了一团浓雾,什么都感知不到。
那种感觉让他脊背骤然发凉,仿佛被一头他看不见的巨兽盯住了后颈。
跑。
这是苟旦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甚至没有犹豫,脚下猛地一蹬,身形便如一道残影般朝着城主府深处暴射而去,速度快得连马德和牛犇都来不及反应。
可小柒更快。
青蛇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剑芒如匹练般横切过去,精准地截断了苟旦的退路。
苟旦被迫折转方向,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第二剑已经到了——
剑光裹挟着三色灵力直刺他的后心,他仓促间侧身避让,剑锋在他肋下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
苟旦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元婴中期的磅礴灵力轰向小柒的面门。
小柒不闪不避,青蛇剑横在身前,血色纹路亮起一层薄薄的青光护盾,将那掌风硬生生挡了下来。
剑身嗡鸣着震颤了几下,却毫发无损。
苟旦的心沉了下去。
他咬牙从丹田中祭出自己的本命灵宝——
一枚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天狗牙。那牙齿有半尺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被祭出之后迅速膨胀成一柄弯月般的利刃悬浮在他身前,刃面上流转着灼热的金光。
天狗牙攻防一体,既能化为飞刃远程攻敌,又能化作金色光盾近身防御,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他双手掐诀一指,天狗牙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小柒斩去。
小柒挥剑格挡,青蛇剑与天狗牙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金光与三色剑光猛烈交织,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天狗牙被弹开,可小柒的剑势也被阻滞了一瞬,苟旦趁这个机会又拉开了数丈距离。
天狗牙在他操控下盘旋飞舞,忽攻忽守,像一条狡猾的金色游蛇,竟让小柒一时半会也拿它不下。
双方陷入了胶着。
而广场另一侧,马德和牛犇见小柒已经缠住了苟旦,两人对视一眼,竟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对方的阵营。
方才那短暂的已经随着苟旦被牵制而烟消云散,两家之间那道积攒了数十年的裂痕重新裂开,比之前更深、更宽。
马德朝着牛犇狞笑一声,反手一剑劈翻了一个牛家修士;
牛犇更是毫不示弱,长枪横扫,两个马家子弟惨叫着倒飞出去。
杀——!
厮杀声再次响彻城主府。
没有了苟旦的威压压制,两家的修士更加肆无忌惮,法器飞舞、灵光四射,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浆越积越厚。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像一坛被打翻的陈年老酒,酒气裹着腥甜直冲鼻腔。
小柒正挥剑与天狗牙缠斗,那阵浓烈的血腥味忽然像一只手一样抓住了她丹田中的某样东西。
鲛珠猛地亮了一下。
那颗幽蓝色的珠子在剑形丹田的剑格处疯狂震颤起来,发出急促而贪婪的嗡鸣声。
一股本能般的吸力从丹田深处涌出,像一头被血腥唤醒的饥饿野兽,精准地锁定了广场上那些倒地的尸体——
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经脉中残留着灵力余温的血肉,像一顿丰盛的宴席在鲛珠的感知中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然后吸力爆发了。
那些尸体中的精血和残余灵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尸体表面的伤口中蒸腾而出,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血雾。
血雾在空中汇聚、盘旋、凝结,渐渐形成一条条细长的血肉长蛇,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朝小柒的方向飞去。
暗红色的长蛇缠绕上她的身体,从她的窍穴中渗入体内,汇入丹田,被鲛珠贪婪地一口吞下。
同一时间,魔柒在小柒的神识中彻底放开了束缚。
它的魂体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黑幕般张开,暗红色的眼眸亮得像两盏灯笼,无数灰白色的魂魄碎片从倒地的尸体上方浮起,被它卷入口中,一口一个,咀嚼吞噬。
那些魂魄中残存的惊恐、不甘、怨怒被它一起吞入腹中,化作壮大魂体的养料。
小柒的气息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金丹后期巅峰、金丹巅峰大圆满、触碰到元婴的门槛——
磅礴的血肉之力和魂魄之力同时灌入她的体内,让那颗剑纹金丹疯狂旋转,表面的丹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而那股攀升的气息也随之向外扩散开来,从她周身涌出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城主府,漫过东西两城,漫过城墙,漫过城外那些奔逃的凡人头顶。
所有人——
苟旦、马德、牛犇、广场上正在厮杀的数百名修士——
全部被那股威压压得无法动弹。苟旦拼命催动天狗牙想要抵抗,可天狗牙被威压压制得连转都转不动,像一只被按住了头的乌龟,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
马德和牛犇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两尊石像一样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厮杀的凶狠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惊骇欲绝。
小柒站在广场中央,青蛇剑垂在身侧,暗红色的血肉长蛇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灰白色的魂魄碎片在她头顶盘旋飞舞,她的气息还在持续攀升。
城主府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趴在地上、跪在地上、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乞丐少女一步一步地朝着苟旦走去。
苟旦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城主府前院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百号修士趴在地上,有的面朝下扑在血泊里,有的侧身蜷缩着,有的保持着战斗到一半的姿态僵在原地——
一个马家修士正举着短刀要往下劈,刀刃悬在半空离牛家修士的脖颈不过三寸,可那三寸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天堑,刀锋无论怎么用力都落不下去。
牛家修士仰面躺在地上,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眼睁睁看着那柄悬在喉咙上的刀刃发抖,却连扭头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了每个人的骨头缝。
他们动不了。
灵力被那股威压死死地摁在丹田里,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命门,连一丝一毫都释放不出来。
有些人尝试着张口求救,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些含混的气声;
有些人干脆放弃了挣扎,闭着眼睛等死,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个不停。
苟旦是所有人中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人。
元婴中期的修为让他比那些金丹期和筑基期的修士多了一丝挣扎的余地。
他趴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
那股威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脊背上,每抬起头一寸就要耗费巨量的灵力,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将面孔从地面上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