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旅舍内,世梦正抬手理水袖。
当了那么多天杂役,他也该唱唱戏了。
但突然间,腕上忽然一紧。
这让名伶团的众人十分紧张。
维克托沙皇这么快就攻来了?
世梦低头,看见一截红线无声无息缠上自己手腕,另一端没入虚空。
没等他反应,红线猛地绷直——不是拉扯,是共鸣般的震颤。
“什么东西!”
武旦先生眉毛一挑,拔剑要斩。
“且慢。”
世梦抬手制止。
他凝视那红线,眉头渐蹙,
“这是…相思红线?”
好像是梁湖那里的门派,很新。
红线又颤了颤。
就在大家紧张地盯着红线时,欧阳雪峰自告奋勇。
“世梦,你不用紧张,实在不行俺顺着红线也能把他拽过来。”
他的刚刚还议论纷纷的名伶团,安分了不少。
怎么不说话?
眼见红线那头安静如鸡,再看看四个小脑袋殷殷期盼的样子,王露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阴阳怪气。
“哎哟喂~赵班主。
今天你没有演出,摆什么名角儿架子~~~”
听得先生们拳头都硬了。
“这女人是谁,怎么这么和班主说话?!!!”
世梦看了眼围拢的同伴,示意众人稍安。
“在下正是,阁下是?”
“人家呀,叫王露。
是多情谷掌门,听说你…是张政的孩子。”
这不巧了吗,人家也是~~~
房间内静了一息。
世梦的表情空白了片刻。他缓缓抬起系着红线的手腕:“所以这是…”
听着世梦茫然的声音,王露顿了顿,事实上在知道世梦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前,她倒是见过他一面。
“你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对吧。”
王露打断他:“就是那个风流又不负责任的爹。”
世梦沉默。
炉火在他侧脸投下跳动的影子。
良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被人贩子拐走不久后,母亲病逝了,所以也是后来礼音师尊教我传音功时才知道了他的事。”
红线那端传来极低的呼吸声。
“我娘是琼湾群岛的最美丽的舞娘。”
还没等世梦开口,王露主动开了口介绍了自己。
“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臭男人来到了梁湖想,结果被他抛弃,找了个农民嫁了。”
说到这里,王露的口气变得有点冷。
“然后双双得了重病,人家为了赚钱治病,去莱昂老板的手下赚了点快钱。”
检场人倒抽口气,被青衣先生拽了一把。
快钱?
也就是说…皮肉生意。
世梦垂下眼帘,他自然明白王露话里的意思。
“你恨他?”
“当然。”
王露像在掂量这个词。
“可我娘到死都说‘不悔’。
人家真是不懂啊…一个人怎么能留这么多念想,又一件都不带走。”
她停了停,显然意识到孩子们还在身边,聊过于沉重的事有些不太好。
“你呢?”
王露轻笑,也许这个不姓张的哥哥,也和自己一样呢。
只是有些遗憾,可能是名角吧,他见的人太多,似乎对自己的事没什么印象。
这时候,世梦看向窗外纷扬的雪。
许久,他摇头:
“我是戏班里长大的孩子,没工夫恨谁。
只是有时候吊嗓子,会想如果有个父亲听着,会不会嫌我唱得不好。”
他忽然笑了笑,可能在他的心里,班主比自己的父亲重要的多。
这个未曾谋面的妹妹忽然出现,也让他有一瞬间无所适从。
“但这念头转瞬就过了。
台下那么多座儿,不缺那一把椅子。”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应该是武林中那个叫做张嘉儿的孩子吧。”
世梦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对一对坐在角落的孩子有着些许印象。
他们是从小克拉皮耶巷出来的。
被他们的“老板”称作“拉潘”,和作为戏子的自己一样是个下九流。
只是比自己更为凄惨,因为作为戏子的世梦,至少是自由身。
“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王露。
毕竟你肯定不喜欢张政大侠给你的名字。”
我不想劝你放下,因为我也没放下。
只是如果现在的生活更好,就请继续现在的吧。
红线静静连着两人,像一道细微的伤口。
“维克托要我杀娜塔莎女王。”
也许是世梦刚刚的话,让王露有些触动。
她垂下了眼睑,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失败了,现在是俘虏。”
“可听上去,你这个俘虏,现在当得不错。”
世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红线,他也忍不住和这个陌生的妹妹说起了自己的现状。
“红色城堡七日后有公演,维克托邀请了我。”
“我知道。”
王露的声音冷下来,不过与其说是冷还不如说是担忧。
她太清楚维克托沙皇的性格了,世梦脱离了他大罪仪式的掌控,维克托现在一定打算要了他的命。
“你真的要去吗?”
“戏约已定。”
听到世梦坚决的口气,王露直接说了实话。
“他会杀你。”
“那又如何。”
世梦顿了顿,“有些戏,总得唱完。”
不能维克托大人唱念做打,我只能站在台边,像个小丑吧。
王露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长,长得众人都开始皱眉,想开口打断时,红线那端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你腕上的红线别摘。
这让人家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世梦一怔,他不太明白王露为何如此关心自己。
“那就多谢王掌门了。”
“叫王露就行。”
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别死得太难看。”
人家这么多年找个亲哥哥,也是很不容易的。
嗯。
世梦点了点头,红线就在这时开始变淡,逐渐透明。
王露最后的声音如风中的絮语,虽然她不清楚世梦是否想起来,但还是说了。
“…你唱的戏,我和寒妹妹偷听过。不差。”
说到这里,王露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活的时候,她和莫寒溜出来,熏香还黏在发辫上。
王露攥着三枚华夏铜钱。
一百个华夏铜钱,才能凑出一枚华夏纹银。
正好够买一壶最廉价的龙井和两个靠角落的座位。
戏园子破烂的帐子里,二胡声一响,两个人的脊背同时松下来。
莫寒把脏了的袖口往暗处藏了藏,王露则仰起脸,让斑驳的光影投在淤青的脖颈上。
此刻他们不是任人践踏的玩物,不必赔笑,不必承欢。
这半个时辰里,他们是自己的主人。
锣鼓声咽时,暮色已沉。
三枚铜板花完了,自由也就到期了。
但方才那刻,他们的灵魂确实从泥沼里飞起来过,哪怕只有一折戏那么长。
红线彻底消失。
世梦怔怔看着被红线过的手腕。
自己居然在无意间,已经遇见了妹妹…她似乎,也不讨厌自己的戏。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