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里,恰如王家所言。
大雪下的连日不停,若是扫雪不勤,都能将堂前屋后的门给堵上。
朱恒的那些兔皮袄子,已经彻底卖了个七七八八,柳苗那群妇人日日赶工,依旧有些跟不上速度。
大雪簌簌而下,庄子里,放兔皮的屋子那儿倒还算暖和,屋里放了好几个炭盆,这些缝制袄子的妇人面前一人一个,手上还套着兔皮半指手套,倒是不影响缝袄子。
王春芳和柳苗她们一边缝,一边嘀嘀咕咕的,手上活儿却是不慢。
王春芳把最后一针线头咬断,举起手里快完工的袄子抖了抖,又使劲抻抻,见缝的结实利落,这才齐整的叠了起来。
她往柳苗那边凑了凑,压着嗓子道:“你瞅这势头,年前怕是要连轴转了,这兔皮见天的烘完就被预定了,当时咱还替老爷愁卖不掉呢。”
柳苗指尖的银针穿的飞快,用顶针狠狠一顶,这才停下稍微扭了扭脖子,说道:
“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下了雪也没这么冷,咱这兔皮袄子厚,穿在身上嫌闷,富户人家不爱要,寻常百姓又买不起,压了大半年货。”
“张二管事当时只说先存着,谁能想到今年雪下得这么狠,城里头冻坏了人,这袄子反倒成了抢手货,不光先前的卖空了,连这些都订上了!”
旁边的金荷插了句嘴:“前天我家那口子去城里溜达了圈,那场景是真的骇人!”
她哆嗦了两下,眼中带着畏惧:“有些人冻的梆硬,那身子……我家那口子说就跟发青发紫的冻猪肉一样,就这么被拉出去扔在乱葬岗。”
金荷想了想,声音压的更低了:“我家那口子本想赶紧躲开,可到底是有些好奇,寻思着会不会有人埋了尸首。”
“可,可他看见个穿破棉袄的汉子,竟蹲在拉尸车旁,趁官差转身离开后,拽着一具尸体的胳膊就往跑了!”
柳苗顿住了,王春芳也停了活计,两人对视一眼,都见着了对方眼里的惊悸。
“那,那是要干啥?”王春芳的声音发颤,瞳孔骤然紧缩,只能祈祷不会是她想象的模样。
金荷咽了口唾沫,又往炭盆边靠了靠,才说:“我家那口子也吓傻了,悄悄跟过去才看清,那汉子把尸体拖进一间破屋,里头还有个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婆娘,正抱着个娃哭,还有一大家子,都瘦的吓人!”
“那汉子反手闩了门,我家那口子隔着门缝瞅见,他竟……竟然拿刀去割那尸体的肉!”
“造孽啊!”
柳苗捂着嘴,眼圈瞬间红了,惊愕不已的说:“这是饿到啥地步,才敢动这心思?”
王春芳摇了摇头,说道:“去年米价虽涨,还能勉强糊口,今年大雪封了路,粮商囤着货不肯卖,粮价涨得骇人,寻常人家哪买得起?这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
金荷点头如捣蒜,眼中带着惊惧:“可不是!我家那口子回来直哆嗦,说那破屋里的娃哭的快断气了,那婆娘一边哭一边烧火……他回来一个劲儿的念叨,说难怪乱葬岗没多少尸首。”
众人又抖起来,只觉得前路艰难。
这天气不定,那她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又能怎样,朝廷不光不下发救济,还在之前强征了大量壮劳力,这,这不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嘛!
王春芳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起来,倒是叫她想起了件事儿,不由得咦了一声。
“说起来,前阵子征劳力那会儿,我倒撞见桩怪事。”
柳苗凑近了些,疑惑问道:“啥怪事?莫非有谁家男人没凑够帖子被抓了?”
“不是,是躲了,可蹊跷就蹊跷在这儿。”
王春芳压低声音道:“城南那片杂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家里的壮丁年纪正好,既没残疾,也没买官府发的帖子,可征兵的差役路过门口,眼皮都不抬一下,愣是没叫他们。”
柳苗皱眉,惊道:“还有这等事?差役敢徇私?”
“徇私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我娘家侄子就在衙役房当差,说上头下了死令,漏一户就要打三十大板,那些人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肯定不是寻常路数。”又一个妇人惊呼出来。
众人正嘀咕着,忽然瞥见金荷捏着针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
那妇人眼尖,立刻拉住金荷:“你这丫头,定是知道些啥!快说!”
金荷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道:“我,我啥也不知道……”
“别装了!”王春芳也看出来了,压低声音催促道:“咱都是一个屋里干活的,都这么久的关系了,还有啥藏着瞒着的不成!”
金荷被堵的没辙,咬着嘴唇犹豫半天,才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事,我家那口子倒是提过一嘴,不过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
“放心,谁还能把你卖了不成?”那妇人催促道。
金荷这才叹了口气,说了出来:“我汉子王二有个弟兄,那小子就……就属于不用去服徭役的。”
“他是啥来头?”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说出来你们别吓着,那人他娘……好像是蛮族的,按规矩,他也算半个蛮族,他们那伙人,不光是徭役,连朝廷的税都不用交,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蛮族?咱江南城里还有蛮族?我当他们都跟着前朝消失了哩!”王春芳一脸震惊。
“在前朝就四处散开传承下来了,三教九流混在一块儿,势力大着呢!哪里来的消失了一说,不过说起来,这些人样貌倒是跟咱差不了多少,顶多就是个头更高,吃的更好,平日里谁能看得出来。”金荷摇了摇头。
柳苗有些怔愣,她还是头一次听说竟然有人官府都不管的。
“难怪有些人家总能飘出肉香,原来是不用交粮税,手里存的也多。”
金荷扣了扣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不光存的多,他们还有法子弄到粮。我家汉子说,那兄弟喝酒跟他吹,说他们有路子打通关卡,大雪封路前,就从漕运上截了好几船米,现在城里米价涨到天上去,他们倒发了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