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炖的酥烂入味,香得王家几人直咂嘴。
王春梅她娘也被女儿喂着吃了一口,眼眶悄悄红了红,在城里连糙米都快吃不上的日子,亲家竟肯拿这么好的肉招待,这份情分实在叫人不知道怎么还。
王春树靠在他二姐夫旁边,两人叽叽喳喳聊的正欢。
李二顺会说话爱闹腾,跟王春树一直都聊得来,相对于大姐夫赵起,他跟这个二姐夫更熟。
李二顺瞅着王春树油乎乎的下巴,噗嗤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
“你这小子,多久没沾荤腥了?吃相跟咱村头饿疯了的野狗似的,下巴上能挂两串油珠子。”
王春树被说的脸一红,赶紧用袖子蹭了蹭下巴,却越蹭越花,反倒蹭出了一片油印子。
他嘴里还塞着肉,含混不清的嘟囔道:“二姐夫你别笑我,我是真快忘了肉味儿了。”
“都已经半年多了,家里就没见过几次荤腥,每日里就靠啃粗粮饼子过日子,要不是你们给我家送了些粉条,怕是连点别的东西都没的吃。”
这话一出,满桌的热闹劲儿淡了几分。
王春梅她娘眼圈又红了,夹肉的手顿在半空,低声叹道:“这……亲家,咱也不怕你们笑话,糙米都要半两银子一斗,肉价涨得更狠,家里攒的鸡蛋全卖了去换钱买粮,肉这样的金贵物件,实在是吃不起。”
“就那个你们村里不少人做工的那个张家,开的那个卖手撕兔和椒麻鸡的铺子,现在的价格没变,相对来说都成便宜的了!”
王春梅她娘寻摸着桃花村和张家的关系,到底还是提了一嘴。
谁知,李家几个立刻咳嗽起来,显然被这话给惊着了。
“一两银子一只的兔子还算便宜?!”
李二顺眼睛大睁,惊道:“去年我去城里给春梅扯布,特意瞅过张记的价牌,当时就觉得肉疼,寻常人家半月嚼用都未必够,这还叫便宜?”
王春树舔了舔油乎乎的指头,说道:“二姐夫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啥价,东大街那家卤味铺,半只鸡就要一两银子了,还全是骨头没多少肉,可照样有人买。”
“张记的兔子是真材实料,一只剥了皮净肉足有十斤,卤的入味,撕开来满满一大盆!先前觉得贵,是跟往年比,现在别家翻着翻的涨,它倒是没动过价,算下来反倒成了城里最实在的买卖。”
“可人家还是每天限量卖,前儿个不久倒是多了个种类,说是叫碎肉包,卖的便宜,里头有碎肉有内脏,每天抢都抢不过来!”
李二顺眉头一挑,追着问道:“碎肉包?有肉就不亏啊,掺和点内脏怕啥?总比啃干饼子强,这东西多少钱?”
王春树用力点了点头,油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可不是嘛,那包子五文钱一个,掰开能看见油星子,里头掺了些切碎的肝肺,还有肉沫子,混着葱姜调味,香得很。”
“我也吃过一次,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脏腥气,寻常人家攒几文钱,能买个解解馋,算是沾着荤腥了。”
这倒是奇了,李家众人互相看了看,这阵子大雪封路,去城里的人也没几个,倒是没听过这事儿。
看来张家这是有心了,整只兔子贵,碎肉内脏本是下脚料,他偏拿出来做成便宜吃食,既不糟践东西,又能让更多人尝口肉味,是个会做生意又存善心的。
陈桂花叹道:“这年月,能顾着自个不涨价就难了,还想着给穷人留条路,不容易啊。”
李二顺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这么说,张记老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着不涨价,暗里用碎肉帮衬人?”
王春树咂咂嘴,又开始啃骨头,说道:“我看是,不然五文钱根本别想买肉包,现在加点肉的都得八文钱了,根本没那么多肉,更别说那包子香的很!二姐夫,你要是去城里,一定要去尝尝,喷香喷香的。”
李二顺哑然失笑,心里却也记住了。
王春梅她娘抹了把眼角,叹道:“这日子也不知道咋整,以前都说江南好,可这天气邪性,今年夏天热的热死,冬天又冻死冻死,咱就盼着开春地里能长出点东西来。”
王春树使劲扒着饭,又咽下了一口肉,像是鼓足了勇气,抬头瞅着李二顺,说道:
“二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们来的路上,见着城门口有板车,上面盖着草席,底下露着脚……我娘说,都是冻死了的,那草席中间还凹着。”
李二顺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往他碗里又夹了块肉,低声道:“慢点说。”
“我娘夜里总偷偷的哭,第二天眼睛都红了肿了,还骗我说是冻的,其实我都知道。”
王春树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城里待不下去了,就那些大户才能活。二姐夫,你看,我家能不能也搬到桃花村来?哪怕给村里人种地,看牲口都行,我有力气,我也能帮着拾柴喂鸡……”
话没说完,老王头猛地咳嗽起来,脸涨的通红,瞪了王春树一眼:“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他转头对着李老根拱了拱手,声音发颤,浑身哆嗦道:“亲家公别见怪,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春梅她娘也赶紧说道:“是啊是啊,城里再难,也是我们的家,哪能说搬就搬,给你们添累赘呢。”
话是这么说,可刚刚王春树的话就像是给了他们个盼头一样,王家婶子眼里终究带了几分期盼。
王春梅看着爹娘局促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轻轻拉了拉陈桂花的手,说道:“婆母,春树年纪小,也是看村里日子好才这么说的,城里确实难,您别生气。”
陈桂花没作声,轻轻拍了拍王春梅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她们都是普通人,这世道艰难,想着法子替家里谋生路,这也是人之常情。
“先喝汤暖暖身子,这事儿吧,咱也得好好想想,毕竟能不能来人,得看村长和族老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