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雨停了。
杨振庄寅时就醒了。他没点灯,摸黑把棉袄披上,坐在炕沿边听外头的风声。风不大,从西北方向来,干冷干冷的,把树叶上的水珠吹得簌簌往下掉。
继业也醒了。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支棱着,像一蓬没理过的蒿草。“爹,雨停了?”
“停了。”
“今儿个进山?”
杨振庄没答。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角拿过来,搁在炕沿边。
“进。”
继业腾地爬起来,把棉袄往身上套。套反了,领子卡在下巴颏。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的棉袄脱下来,重新穿好,系上扣子。
“继业,”他开口,“今儿个你跟着孙叔,别乱跑。”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翠花坊车间里,灯已经亮了。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分半钟,关火,筛砂,出锅。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
“成了。”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姐,今儿个猎队进山撵野猪,俺也去。”
三嫂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中。”她顿了顿,“你把那根红绸子系上。”
刘三柱愣了一下。“姐,那是扭秧歌用的……”
“系上。”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山里冷,系上暖和。”
刘三柱低下头。他把那根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系在腰间,系紧。
“姐,俺系好了。”
三嫂没看他。
“……中。”
辰时正,猎队在屯子口老槐树下集合。
王建国头一个到的。他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人群外头,鹰杆戳在泥地里,另一头抵着膝盖。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野狼沟那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孙铁柱第二个到。他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头搁在膝盖上,拔那些发了霉的扫帚苗。
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后座绑着猎枪。他跳下车,车梯子支进泥地里,一插没半截。
王老五来了。赵铁锤来了。刘三柱跟在三嫂后头,腰里系着那根红绸子,绸子边角掖进裤腰带里,只露出短短一截。
三嫂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二十步远,没上前。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昨儿个那头野猪伤了,今儿个带猎狗进山追。”他顿了顿,“伤了腿的畜生跑不远,可急了眼也拼命。大伙儿小心点。”
王建国把猎狗从老槐树下解下来。狗叫了两声,被他一脚踹回去,夹着尾巴不吭声了。
“振庄哥,俺带狗走前头。”
杨振庄点点头。“继业,你跟着孙叔。”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他抱着那根小鹰杆,走到孙铁柱旁边。孙铁柱闷声闷气。“继业,你跟在俺后头,别超前。”
“孙叔,俺记住了。”
猎队进山了。
路还是烂的,可比昨天强些。王建国牵着猎狗走在前头,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后面,杨振庄走在最后,继业跟在孙铁柱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刘三柱走在队伍中间,腰里那截红绸子在晨风里飘,像正月十五秧歌队甩出的那道弧线。
走了三四里地,猎狗停下来,低着头在地上嗅了嗅,忽然狂吠起来,往前猛冲。王建国差点被拽倒,使劲拽住狗绳。
“振庄哥,找着了!”
血迹断断续续,从昨天开枪的地方一直往北延伸,进了野狼沟深处。猎狗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追。追了二里地,在一处灌木丛停下来,对着里面狂吠,不敢上前。
王建国蹲下身子,拨开灌木丛。“振庄哥,在这儿。”
杨振庄端着枪慢慢靠近。灌木丛深处,那头公猪侧躺在地上,肚皮剧烈起伏,嘴角挂着血沫子。后腿上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凝固了,可伤口周围的毛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看着瘆人。
继业蹲在爹旁边,把小脸凑近了。血沫子,粉红色的,从野猪嘴角往外冒,冒得很慢。
“爹,”他压低声音,“它伤着肺了。”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枪口抵在野猪耳根,扣动扳机。“砰!”
野猪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王建国走过来,蹲下身子,把野猪的獠牙摸了摸。“二百五六十斤,好大一头。”
李二虎从后头赶上来,看见那头野猪,眼睛瞪得溜圆。“杨总把头,这可是今年咱猎队打的最大一头!”
杨振庄把猎枪背上肩。“抬回去。”
王建国点点头。他招呼李二虎过来帮忙,两人用麻绳把野猪四蹄捆住,穿上一根松木杆子。
刘三柱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他蹲下身子,把那摊血迹看了很久。
“三柱,”杨振庄喊他,“你来搭把手。”
刘三柱站起来,把红绸子掖回裤腰里,走过去接过松木杆子。杆子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咬着牙,把那头野猪扛起来了。
三嫂站在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远远望着猎队从沟里出来。
她看见刘三柱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松木杆子,杆子那头吊着一头黑乎乎的大野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刘三柱远远喊了一声,“俺打着野猪了!”
三嫂没说话。她把围裙边松开,转身往屯子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中。”
野猪抬回靠山屯,在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排。
王建国蹲在地上,把那头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振庄哥,这野猪咋分?”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按猎队规矩,按劳分配。”
王建国点点头。他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了几笔。
李二虎蹲在旁边,把那根獠牙摸了摸。“杨总把头,这獠牙能给俺不?俺爹稀罕这个。”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给。”
李二虎咧嘴笑了。他把那根獠牙从野猪嘴里撬出来,用纸包好,塞进怀里。
刘三柱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叠好,塞回怀里。他蹲下身子,把那根松木杆子搁在墙根。
“三柱,”杨振庄喊他,“这野猪是你扛回来的,肉多分你五斤。”
刘三柱愣了一下。“振庄哥,俺……”
“别推。”杨振庄把鹰杆从地上拔起来,“你姐在翠花坊干了一辈子,你头回进山就扛回来二百多斤的野猪。这是你该得的。”
刘三柱低下头。他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攥进手心里。
“……中。”
消息在靠山屯传开了。
李二虎骑着自行车回二道沟,逢人就说刘三柱进山扛回来二百多斤的大野猪,头回进山就立了头功。刘三柱的娘家兄弟刘三江从二道沟赶来,站在合作社门口,把那头野猪看了好几遍。
“三柱,”他开口,“这真是你打的?”
刘三柱蹲在墙根,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嗯。”
“你打的?你连枪都没开!”
刘三柱没说话。他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
王建国在旁边接话:“三柱没开枪,可野猪是他扛回来的。二百多斤,从野狼沟扛到屯子,七八里地,你试试?”
刘三江不吭声了。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三嫂刘翠花从翠花坊车间出来,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江,”她开口,“你哥头回进山,没给你丢人。”
刘三江低下头。“姐,俺……”
“你回去吧。”三嫂把围裙边松开,“三柱还要分肉,没空招呼你。”
刘三江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刘三柱蹲在墙根,望着娘家兄弟的背影,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攥了很久。
“三柱,”三嫂喊他,“起来,分肉了。”
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掖回裤腰里。他走到野猪跟前,蹲下身子,帮着王建国把那头野猪卸成一块一块的肉。
刀落下去,肉块分开,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红润润的瘦肉。
刘三柱把那块最好的里脊肉挑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三嫂看见了,没问。
傍晚,分完肉,猎队的人散了。
刘三柱还蹲在合作社门口,把那根松木杆子靠在墙边。三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柱,你怀里揣的那块肉,给谁的?”
刘三柱没抬头。“给舅的。”他顿了顿,“舅稀罕吃野猪肉。”
三嫂没说话。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柱,你舅稀罕的不是肉。”
刘三柱抬起头。
“他稀罕的是你心里有他。”三嫂把围裙边松开,“你从刘家屯出来十几年,头一回给他捎东西。”
刘三柱低下头。他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姐,俺知道了。”
夜里,杨振庄在合作社办公室算账。
若兰把今天的野猪肉分配明细搁在桌上。“爹,猎队那头野猪肉,按劳分配,王建国分最多,十二斤;孙铁柱十斤;李二虎八斤;刘三柱……”
她顿了顿。
“刘三柱扛回来的,按规矩多分五斤,一共十一斤。”
杨振庄点点头。“记上。”
若兰把钢笔拧开,一笔一笔记在那个卷了边儿的笔记本上。
“爹,”她没抬头,“三柱今天扛野猪回来,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腿都扯了,没吭声。”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
“若兰,你记着,三柱这人,变了。”
若兰把钢笔帽拧上。“爹,俺知道。”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