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姒站在院门口,看着堂屋内站着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傅正渊。
原主的父亲。
他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却挡不住年轻俊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阴沉和不甘,像是在跟命运做最后的抗争。
闻渡牵着她的手,感受到她停了脚步,也跟着站住了。
他年纪虽小,却也听出了院里的气氛不对,小声问:“流萤妹妹,要不要我陪你?”
穹姒摇摇头,松开他的手,“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闻渡犹豫了一下,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担忧神色。
他从斜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穹姒手里,是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圆圆的,琥珀色的,看着就很甜。
“给你,这是我今天早上出门时阿娘塞给我的,我没舍得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见!”
说完,像是怕穹姒拒绝似的,转身就跑了。
他小短腿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穹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麦芽糖,愣了两秒,然后轻轻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小挎包里。
堂屋里的两人都注意到了门口的小小身影,谢父率先住了口,朝穹姒看了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朝傅正渊拱了拱手:“正渊兄,此事容后再议,我先告辞了。”
傅正渊冷哼一声,没接话。
谢父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穹姒,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迈步离开了。
穹姒走进院子。
傅正渊背着手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到穹姒,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流萤,你今日又去学堂了?”
穹姒站定,抬头看着他,没有应声。
“我问你,你是怎么跟清珩相处的?”傅正渊的语气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人,而不是对着自己六岁的女儿,“谢家要退亲,你可知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惹清珩不高兴的事?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对清珩好一点,让你多跟在他身边,你怎么就是不听?”
穹姒静静地听着,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正渊见她这副模样,更加恼火:“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跟你说话,你好歹应一声!你是傅家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有多重要?谢家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谢清珩那个孩子我看着是个有出息的,日后若能考上功名,你跟着他也能——”
“父亲。”穹姒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年纪原因,依旧有些软,傅正渊却在里面听出了强硬。
莫名地让他住了嘴。
穹姒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平静。
“谢家既然要退亲,那就退了吧。”
傅正渊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了。”穹姒的声音依然轻软,但吐字十分清晰,“女儿才六岁,不急着定亲。”
傅正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指着穹姒,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门亲事要是退了,你的名声就坏了!日后谁还敢要你?你一个小小的女娃,懂什么?”
“您又急什么?我才六岁,傅家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这般上赶着去攀亲吧?”
同时,原主的母亲方盼儿从屋内走出来,过来拉住傅正渊的手,晃了晃,“夫君,别同萤儿这般说话。”
她也穿着一身麻布衣,面容姣好,年轻貌美。
傅正渊一拂袖,不再吭声。
方盼儿在穹姒面前蹲下,看着她,“萤儿,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清珩吗?与娘说说,为何又不急了?”
穹姒看着方盼儿,她只有原主一个女儿,当初生产时伤了身子,此后不能再孕,所以即便原主是女儿身,她对原主也掏心掏肺的好。
她的名字便能知道,方家是重男轻女的,她也吃过那种苦,所以觉得,不能生了也挺好。
万一以后真有了儿子,她怕自己会偏心。
“娘亲,女儿如今年岁尚小,不必急于定亲。”穹姒认真道,“谢伯伯刚刚和父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他们要退亲,那便退了,此后谢傅两家,在不相干。”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谢家小子在京中就被他的父子夸赞,如今谢家也没被牵连太多,他之后还是可以科考的,谢家回去京城是迟早的事,难不成你想留下这路,做一辈子的乡野村妇吗!”
傅正渊厉声出口。
“那又如何?与其仰仗着他人,不如断的干净,今日他们还没回去就有这种底气,父亲以为为何?两家结秦晋之好本是好事,但谢家,自始至终都没看上过你,所以自然也看不上女儿。”
“你!”傅正渊被气的抬起手,想打人。
方盼儿连忙拉住他的手,强硬拉下来,瞪他一眼,“你想做什么?萤儿才六岁!”
傅正渊也反应过来,自己被气昏头了。
或者说,被踩到了痛处。
他看着穹姒,手一拂袖,转身进了屋。
方盼儿看着他离开,再次蹲下身摸摸穹姒的脑袋,“萤儿,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她一个六岁的小女娃,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穹姒视线从傅正渊关上的房门那边收回,看着方盼儿,“娘,我想去学堂。”
“学堂?你一个女儿家……”
“娘,女儿家就不能上学吗?”
“不是,就算你去学了,将来也不能科考……”
“不必科考,只要学了,知识就握在自己手里。”她浅浅扬起笑容,“不是吗?”
傅家的晚饭很简单,在这个年代还没有精盐,粗盐有些发苦发涩,做出的饭菜算不得美味。
她简单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
傅正渊夫妻俩对视一眼,最终没多说她什么。
方盼儿正好和傅正渊提起穹姒想去上学堂的事情。
傅正渊本不想同意,女儿家读那么多书作甚?
如今局面,不如她自己去稳住谢清珩,两家不要退婚。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她以后过得好。
将来谢清珩出人头地,她身为谢家妇,面上自然有光。
人人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谢夫人。
如今她年岁尚小,自然不懂为人父母所忧所虑。
但方盼儿说,就算做谢家妇,也总要有点学识,往后她和谢家小子才有共同语言。
傅正渊想了想,便同意了。
“行,等会我去找陈夫子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