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 夏
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过汉中、越剑阁,一路飞驰入蜀。当信使满身尘土地将捷报呈至丞相府时,整个成都,安静了一瞬。
随即,欢腾如火山般喷发。
“长安——光复了!”
“潼关——拿下了!”
“大汉——必将再兴——!”
街头巷尾,市井坊间,酒肆茶楼,到处是奔走相告的百姓。白发老者向着北方长安的方向涕泪纵横,叩首不已;青壮子弟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北上追随大将军建功。
丞相府内,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激动。
诸葛亮手持捷报,立于庭中那株老柏之下,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阳光透过柏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握着绢书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长安……潼关……”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帝……您听见了吗?翼德……诸位……听见了吗?”
这么多年了。
从先帝托孤,无数次午夜梦回,看见的都是那座巍峨的长安城,都是崤函道上“汉”字大旗猎猎飞扬的景象。
如今,竟真的成了。
“孔明。”
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激荡的思绪中拉回。黄月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茶,眼中同样噙着泪光,却带着笑意。
“月英……”诸葛亮接过茶,握住妻子的手,“士才,他……做到了。”
“是,他做到了。”黄月英点头,望向北方,目光悠远,“果儿传来的密信里说,破长安用的是水攻,借了十年不遇的春汛;
定潼关,是陈到将军率三千死士,拼光了大半,断了魏军粮道……每一步,都是险棋,都是拿性命和国运在搏。”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士才之用兵,已得奇正之妙。更难得的是,他身边有果儿参赞,有伯约、文长等猛将效死,有陈到、王平这般忠勇之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关中初定,人心未附,曹魏虎视眈眈,东吴也不会坐视我们做大。长安,是一座孤城,更是一个火炉。”
黄月英听出了丈夫的忧虑:“你是担心……士才他们,在关中站不稳?”
“非止担心。”诸葛亮走回堂内,在巨大的地图前站定,手指划过秦岭,点在长安,“曹叡非庸主,司马懿更是当世大才。此番大败,他们必痛定思痛。马镫之秘已泄,霹雳车之威已显。下次再来,便是硬碰硬的国力之战。而关中……”
他手指在长安周边画了一个圈:“经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祸,又历曹魏数十载统治,民生凋敝,豪强盘踞,羌胡混杂。欲在此地扎根,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且能调和四方之人不可。”
黄月英看着丈夫,忽然轻声道:“所以,你才一直默许果儿随军,甚至……有意促成她与士才之事?”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知我者,月英也。果儿自幼聪慧,得你与我之传,于军略、器械、乃至人心洞察,皆有天赋。
她与士才,脾性相投,志趣相合,更在并肩作战中生死相托。此乃天作之合,亦是……国事所需。”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那株果实初结的枇杷树,声音低沉而坚定:“士才,有开疆拓土、决战疆场之雄才,但他需要一个人,帮他稳定后方,调和内政,洞察机微。果儿,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她……自己也早已倾心。”
黄月英走到丈夫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我明白。只是……总觉得对不住果儿。她本可像寻常女子……”
“她不是寻常女子。”诸葛亮打断妻子,语气中带着骄傲与怜惜,“她是诸葛亮的女儿,是大汉的臣民。她的归宿,在长安,在那片父辈们魂牵梦绕的土地上。”
他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濡墨。
“你要做什么?”黄月英问。
“上表,为庞正请功,为大汉将士请赏。同时……”诸葛亮笔走龙蛇,语气决断,“奏请陛下,以蒋琬为雍州刺史,费祎为雍州别驾,即刻北上,辅佐庞正,安定关中!”
蒋琬沉稳宽厚,长于内政,能抚百姓;费祎机敏通达,善于调和,能接四方。此二人,正是稳定新复之地的最佳人选。
“那汉中、凉州?”
“吴懿老成持重,守汉中门户,万无一失。王平熟悉陇右羌胡,以他镇凉州,再合适不过。至于长安及潼关防线……”诸葛亮笔下不停,“庞正自会留下魏延、姜维,一猛一智,足可当之。”
他写完奏表,盖上丞相印,唤来亲信:“速送宫中,面呈陛下。”
待信使离去,诸葛亮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对黄月英温言道:“月英,我们也该给果儿准备些嫁妆了。虽战时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可缺。”
黄月英笑道:“早就在准备了。只是……这事,是否要先问问士才和果儿的意思?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诸葛亮也笑了:“何须问?你看果儿每次来信,提及‘大将军’三字时的语气;你看士才每有奇谋,必言‘果儿之意’。此事,早已水到渠成。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再添一把柴火罢了。”
半月后,长安
庞正同时接到了三份文书。
第一份,来自成都朝廷,皇帝刘禅的嘉奖诏书,封赏全军,并正式任命蒋琬、费祎北上。
第二份,是诸葛丞相以私人名义写来的长信,详细分析了关中局势的利害,并提出了“稳民、屯田、抚羌、缮甲”的八字方略。
信的末尾,丞相笔锋一转,以长辈口吻,温和而恳切地提及了诸葛果的婚事,言“小女素慕大将军英姿,兼有并肩作战之情谊,若蒙不弃,愿结秦晋之好,共扶汉室”。
第三份,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简短绢书,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君在长安安否?枇杷将熟,待君共赏。”
庞正握着那第三份绢书,看了许久,坚毅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数月来最舒展的笑意。
“丞相……果儿……”他轻声自语,“这条路,我会走下去。带着你们,带着大汉。”
他转身回堂,开始书写回信,安排迎接蒋琬、费祎事宜,部署雍、凉、汉中之防务,同时,也郑重地回复了丞相那份关乎个人,更关乎国运的提议。
信使再次从长安出发,马蹄声疾,向着南方,也向着未来。
长安的城楼上,“汉”字大旗在风中高高飘扬。这座古都,在经历了漫长的离乱后,终于再一次,等来了它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