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越枭此刻正身处丹阳郡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寨聚落中。他穿着与山越部民无异的葛布短衣,唯有那双锐利沉静的眼睛,显示出他与周遭环境的微妙不同。
山寨的大厅中央燃着篝火,烟雾缭绕。围坐火边的,是附近几支山越宗帅。他们大多身形粗壮,面色黧黑,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剽悍与对外来者的深深警惕。
“汉家的使者,”坐在上首、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宗帅乌鳢声音粗嘎,他随手拨弄着篝火边烤着的一只野兔,
“你带来的话,我们听到了。金子、盐巴、铁器,还有……以后不打我们,这些听起来不错。”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越枭,“
可陆逊那厮的厉害,我们也不是没尝过。前年他派人来‘抚慰’,转头就剿了黑风洞,老少三百多口,一个没留。
他的人马现在就在西边打荆州,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留个空子,引我们出头,好回头一锅端了?”
其他几个宗帅闻言,脸上也露出忌惮和犹豫之色。陆逊在江东的威望,尤其是对付山越的狠辣手段,让他们心有余悸。
另一位较为年长、被称为耆老的宗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使者说的是庞正,我们在山里也隐约听过些传闻,说是很能打,在北边和魏国、羌人打仗。
可他终究离得太远,手伸不到江东来。我们若听了你的,起兵闹事,惹恼了孙权,陆逊回师镇压,庞将军的援兵能飞过来救我们吗?到时候,吃亏流血的,还是我们山里的儿郎。”
越枭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失望或急切。他深知这些山越首领的顾虑,生存与复仇的渴望,永远排在安全和现实利益之后。
“乌鳢宗帅,耆老,”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诸位所虑,皆在情理。陆伯言之能,庞大将军亦深知,故从未指望诸位能正面撼动其大军,亦非让诸位去攻打吴郡、秣陵那样的坚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之意,在于扰动二字。如今陆逊为图荆州,抽空了丹阳、会稽、豫章诸郡多少驻军?
诸君心中应有数。各县府库,还有多少守备?各地通往荆州前线的粮道,如今护卫是否严密?”
几个宗帅眼神微动,显然被说中了心思。他们虽然闭塞,但对周边郡县的兵力调动、粮秣运输并非一无所知。
“大将军并非要求诸位与吴军主力决战。”越枭继续道,“只需诸位,联络信得过的兄弟部族,于同一时段,在各自山林边缘,对空虚的县城、屯粮的坞堡、运输的粮队,发起袭扰。
不求攻克,但求放火制造混乱,夺取些物资,截断几条小道,让烽烟在江东腹地多点燃起!声势越大越好!”
“声势?”乌鳢皱眉,“光靠我们这几寨人马,就算都出去,又能闹出多大动静?陆逊又不是傻子。”
越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便是大将军派某前来,而非仅仅送信的原因。”他从怀中取出几面小小的、绣着不同奇异图腾的旗帜,和一些看似粗糙的符节、令牌,
“这些,是北面白虎洞、南边灵蛇谷等几位与某有过接触的大宗帅的信物。他们或因与吴军血仇更深,或因相信庞大将军之能,已初步应允同时举事。”
他又取出几卷薄薄的帛图,上面粗略勾勒着丹阳、会稽部分区域的山川地形和官道、坞堡位置:“某还可助诸位谋划,如何虚张声势。
例如,一队百人,可分作数股,多打旗帜,夜间于不同山头举火、鸣角,模仿大军扎营;劫掠粮队时,可故意遗落些不同部族的标志物;
袭击坞堡,若力有不逮,便以火箭远射,大声鼓噪,做出试探强攻之态……务求让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建业,让孙权、让前线陆逊感到后方遍地烽火,山越全面复起!”
“另外,”他压低声音,“某已安排人手,会在适当时机,于吴地散播流言,言称……有大汉支持山越,赐下神兵利器,故而各部联合,势不可当。”
乌鳢和其他宗帅互相交换着眼色。这个计划听起来风险小了很多,主要是袭扰和造势,而非硬拼。
如果真有几家较大的部族一起动手,再配上这些虚张声势的法子,确实可能搞得吴军后方鸡犬不宁。那些信物和图册,也增加了可信度。
“好处呢?”耆老直指核心,“就算闹起来,我们的人死伤,抢到些东西,可之后呢?陆逊回来算账怎么办?”
“这便是大将军承诺的后路。”越枭郑重道,“此番扰动之后,无论荆州战事结果如何,大将军承诺,将设法通过商路,持续向愿意与大汉保持联系的部族提供紧缺的盐铁、药材。
若事态扩大,吴军报复过甚,大将军亦可安排通路,接纳部分壮丁家眷暂避至武陵、零陵山区。
长远看,唯有让孙权顾此失彼,无力全力清剿,山越各部方能获得更多喘息之机,甚至……谈判的筹码。”
山洞内陷入沉默,利益、风险、仇恨、恐惧,在几位山越首领心中激烈交锋。
良久,乌鳢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闪烁:“干了!他娘的,这些年受够了鸟气!陆逊主力不在,正是机会!就算不能伤筋动骨,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让他知道咱们山里人不是好惹的!”
耆老也缓缓点头:“若真如使者所言,有几家一起动手,再弄得像那么回事……倒值得一试。至少,抢些过冬的粮食盐巴回来。”
另外两三个原本就与吴军有血仇、或更为悍勇的宗帅也纷纷表态愿意参与。
最终,大约有五六个实力较强、影响力大的宗帅同意联手。他们本部能立刻调动的核心战兵约有三千余人,但凭借其宗帅威信与越枭提供的策略。
有能力在起事号令发出后,迅速鼓动或裹挟其势力范围内的附庸部落,使总兵力膨胀至七八千甚至更多。这已足以在广袤的山区形成多股具有实质威胁的流火。
“既如此,”越枭起身,向众人抱拳,“某便与诸位详定举事日期、联络暗号、袭扰目标。切记,行动务必迅猛突然,得手即走,以保全实力、制造恐慌为上。江东之火一起,陆逊在荆州,便难安枕矣!”
篝火映照着山洞内一张张或凶狠、或犹疑、或坚定的面孔。
一场针对东吴后方的、由汉室暗中点燃的山越骚乱,悄然定策。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微妙地撬动荆南那沉重的战局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