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黄权副将率领的五百前锋精锐,迅速通过了桂阳那敞开的城门,控制了门洞和附近城墙甬道。
随后,黄权亲率的两千五百主力也安然入城。吊桥拉起,城门在沉重的响动中轰然关闭,将城外潘璋所部吴军的追兵隔绝在外。
张勇亲自在城门内迎接,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向黄权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将军!总算把您盼来了!桂阳……桂阳百姓有救了!”
黄权下马扶起他,宽慰道:“张太守辛苦了。城中情形如何?吴军围城细节,还需太守详告。”
张勇引黄权前往太守府,路上大致说了潘璋如何日夜猛攻、城中如何节节抵抗、箭矢粮秣如何匮乏,与之前信中所述大同小异。
他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几欲落泪,对黄权所率援军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要安排酒食犒劳,并请黄权部接管部分紧要防务,以便守城军民能稍作休整。
黄权口中应承,心中疑虑却丝毫未减。入城太顺利,张勇的迎接太标准,城内的破败景象虽符合围城特征,却总给人一种过于刻意的感觉。
尤其是那些守军士卒的眼神,除了疲惫,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东西。而且,自入城后,他便隐隐觉得,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盯着他们这支援军。
他婉拒了张勇立刻设宴的提议,以军务紧急为由,坚持先将部下妥善安置,并亲自巡视了南门、东门及几处关键仓库。张勇略显尴尬,但也表示理解,并安排了属吏配合。
入夜,黄权被安排在太守府隔壁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歇息。他带来的三千兵马,除少量亲卫随他驻扎附近,大部按照张勇的建议,分别进驻了南门军营和城中几处空置的营垒。
躺在床上,黄权辗转反侧。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入城后的每一个细节:张勇闪烁的眼神,守军不自然的沉默,城内过于整洁的破坏痕迹,以及潘璋退兵时那恰到好处的颓势……
不对劲。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越来越响。陆逊费尽心机诱他来此,岂会只为了让潘璋演一场败退戏,然后放任他入城与张勇会师?这桂阳城,平静得诡异。
就在他心绪不宁、几乎要起身唤人加强戒备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声自窗外袭来!
黄权瞬间警醒,翻身滚落床榻。几乎同时,“夺”的一声,一支短小的弩箭,钉在了他刚才头枕位置的床柱上!箭杆尾部,绑着一卷小小的帛条。
刺客?示警?
黄权心脏狂跳,没有立刻去取那帛条,而是迅速伏低身体,移到窗边阴影处,凝神细听。
外面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异动。那支弩箭,仿佛凭空出现。
确认安全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取下弩箭,展开帛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城有诈,张不可信。速弃城,走西门。”
没有署名。
但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也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彻底点燃、炸开!
城有诈!张勇不可信!
难怪一切如此顺利!这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张勇恐怕早已被东吴控制或收买,所谓的内外夹击是假,诱他入城、分兵安置、然后……
黄权悚然一惊!冷汗瞬间湿透衣服。他猛地想起庞正的警示——“若有任何一处令你心生强烈不安,则危险临近……当机立断,即刻撤离!”
走西门!
不能再犹豫了!他立刻穿戴整齐,将帛条烧毁,推门而出。
“传令!”他对门外值夜的亲兵低声道,声音刻意保持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通知各营曲军侯,吴军夜袭在即,全军即刻着甲,携带所有兵甲,至西门内大街集结!动作要快,但不得大声喧哗!违令者斩!”
与此同时,太守府
张勇并未安寝。他独自坐在书房中,内心正经历着炼狱般的煎熬。一边是爱妻、儿女在东吴手中生死未卜的惨状,耳边回响着黑衣人冰冷的威胁;
另一边,是身为汉臣的忠义,是对城外那些浴血奋战、相信自己前来救援的同袍的愧疚,尤其是黄权。
“只要黄权入城,你的任务便完成大半,家小或可保全……”黑衣人的话如同魔咒。
可这任务,是要将黄权及其三千将士,引入陆逊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一名心腹家将闪入,低声道:“府君,黄权部下已分驻各营。方才探得,黄权院落似乎有异动,其亲卫正在悄然集结。”
黄权起疑了?还是例行巡查?若是前者……计划恐有变!
家将声音压得更低:“那边……刚传来消息,催促我们按计划行事。子时三刻,以火为号,同时发难。
城内我们的人会先动手制造混乱,焚烧蜀军驻扎的营房粮草,然后……打开东、北二门,引吴军入城。要求我们务必在混乱中,配合擒杀或重创黄权及其主要将领。”
子时三刻……张勇抬头看了看滴漏,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妻儿的面容与黄权沉稳的目光在脑中交替闪现。最终,子女哭泣的脸庞和无助的眼神,压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知道了。”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决绝,“让我们的人准备好。东院那边……我亲自去。以商议紧急军情为名,请黄公过府一叙。只要他进府……”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府君,若黄权不肯来,或已有戒备……”
张勇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狠声道:“那就……提前动手!通知我们在各营的人,一旦看到城中火起,立刻攻击身边的蜀军!尤其是南门军营,那里蜀军最集中……放火,制造最大混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一队可靠的人,去西门加强守备……绝不能让黄权从西门走了!”
“诺!”家将领命,匆匆而去。
张勇独自站在书房中,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背叛的枷锁,将永生永世烙在他的灵魂上。
“黄公……莫要怪我……”他对着虚空,喃喃低语。
子时的更鼓,在桂阳死寂的夜空中,沉闷地敲响。
城东某处阴暗的屋檐上,一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看着太守府方向隐约的动静,又望向黄权院落所在的东城,轻轻叹了口气。他手中小巧的弩机已经收起。
“消息已送到,能否把握住……就看黄将军你的决断了。”黑影低声自语,随即如同融化般消失在屋脊之后。
桂阳城,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忠诚与背叛,求生与死局,都在急促流逝的时间中,逼近爆发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