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余温还在发酵。议论声也渐渐收拢。
但没人主动开口——所有人都在等黄药师的下文。
杨康站在场中,姿态从容,不再多言。
这份沉默拿捏得恰到好处。三份贺礼已经摊完了,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球,稳稳当当丢到了黄老邪脚边。
我紧张地攥着杯盏,偷偷瞄向主位。
我爹端坐圈椅,宽袖垂落,一言不发。场子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口突突跳的声音。
然后——黄药师轻咳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那股从宴席开场就挂在脸上的审视与疏离,忽然间消散了大半。
“康侄。”两个字。
轻飘飘的。
内心oS要炸:我爹刚才叫了什么??康侄??不是“金国小子”了??不是“那个年轻人”了??直接跳级到侄字辈了??
黄药师语调平缓,抬手端起茶盏,动作从容得浑然天成:“你今日费这番心思,三份贺礼层层递进、步步为营。莫说蓉儿她娘,便是我也看出了诚意。”
他抿了一口茶,话锋转弯,四两拨千斤。“但你既到了桃花岛,总不会只为送礼。”
杯盏落桌,声响不大不小。“说罢——你还有什么事,要求我桃花岛?”
内心oS:我爹这话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行了小伙子简历我看完了,有啥诉求你直接提吧。”
杨康当即躬身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利落:“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干脆。不拖泥带水。不遮遮掩掩。
黄药师摆了摆手:“直言无妨。”
四百多号人集体屏住了呼吸。全场鸦雀无声。
而我——
心跳骤然飙到嗓子眼。
不对。不是我的心跳。是焚心蛊!?
我和杨康之间的焚心蛊在这一刻疯狂共振——他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频率狂跳。快得离谱。猛得过分。
内心oS:等一下??他在紧张??他当初孤身对阵西夏三十万铁骑大军,神态从容得如同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半点波澜都未有!
杀伐天下、以一敌百、朝堂上把满朝文武怼到失语的金国摄政王,居然在我爹面前提亲的时候,他紧张了??
我的心跳也被带着飞了,完全刹不住车。
杨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哎哎哎!等等等等!我先说两句!”
一声炸雷凭空劈下来。
“嗖”的一道白影从偏席蹿起,一个大跨步落在场中央,精准插在杨康和黄药师之间。
满头银发炸得跟海胆似的,一脸理直气壮。
周伯通。
全场人差点集体岔气。
内心oS:老顽童!!!你属炮仗的吗??气氛烘托成这样了你给我横插一杠子??我男人正准备跟我爹摊牌呢你搁这儿截胡??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伯通双手叉腰,根本不看杨康,冲着黄药师就是一顿输出,嗓门大得整个练武场嗡嗡震——
“黄老邪!你别在这儿装!”
黄药师茶盏悬在半空,眉头一拧。
周伯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噼里啪啦往外倒——“两年前老顽童我亲自领着这小子来你桃花岛提亲,聘礼单子八尺长的红纸写了满满当当,你接过去翻了三遍!嘴上说回头再议,议了两年你议出个屁来没有?”
全场死寂。
黄药师手中茶盏搁下去的力道明显重了。
周伯通越说越来劲,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黑木箱上,声音拔高三度——
“还有!你媳妇能醒过来靠的那颗不二神丹,里头最关键的南海肉灵芝,谁找来的?那就是我们当年聘礼单子上的第三项!你收了聘礼不认账,糊弄谁呢?”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黄药师面前来回晃。
“这回是第三次提亲了!三次!我中神通的面子被你按地上来回摩擦,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各路洞主寨主面面相觑——原来如此。
合着这惊世骇俗的起死回生,用的还是人家两年前的聘礼?
五绝、东邪、黄药师,收了东西、用了东西、救了媳妇,结果翻脸不认账拖了两年?
黄药师的面色——我这辈子见到的,加上金庸原着里的所有戏份,一并算上都没这么窘过。
那股子“天下我最大”的气场碎得渣都不剩。
他张了张嘴,眉心拧成川字,声音硬邦邦往外挤:“周伯通你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周伯通嗓门又拔高一层,“你自己心里清不清楚这小子今天来干什么?他就是来求娶你闺女的!你装什么装?”
黄药师太阳穴再次猛跳了两下。
“我……”他深吸一口气,周遭几百道视线齐齐钉在他身上,退无可退。
“我当然清楚。”我爹把这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表情堪比便秘三天。
我转头瞥了一眼瑛姑的方向——
她正捧着那册锦面话本,翻得入了神。脸颊通红,嘴唇微微抿着,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娇羞。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愣是看出了十六岁怀春少女的架势。
再看周伯通。
老顽童一边冲黄药师叫嚣,一边频频往瑛姑那边偷瞄,满脸写着“老子今天心情极差”几个大字。
我瞬间读懂了。
苍然然给这俩人写的那本册子,是弥补他们因大理段氏恩怨分隔三十年的遗憾。瑛姑看完心花怒放,铁定要拽着周伯通去万象域体验一把“梦回三十年”。
对天性爱自由的老顽童来说——完蛋了。往后一段日子,别想逍遥。
更要命的是,之前帮黄药师清剿海匪赚的一大笔银子,势必要全砸进万象域的体验费里。
钱没了,自由也没了。双重暴击。难怪他今天逮着黄药师疯狂输出。
内心oS:合着杨康提亲,周伯通被友军误伤了?行吧,您随意。反正效果拔群。
黄药师被堵得进退两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沉默了三息,忽然一拍扶手站起来。
“好!”
他盯着杨康,语速极快,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老子现在就把话说绝户了你们谁都别想好”的别扭劲儿——
“桃花岛有桃花岛的规矩。你要娶我闺女,先拜我为师,入我师门。考验期三年——”
顿了一下。
冯蘅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他大腿。
“……一年。”
冯蘅手指又拧了半圈。
“算了——三个月。”
他太阳穴再次跳了跳:“排行在蓉儿之后,唤她一声师姐。由她带着你习武,过了这三个月,再议婚期之事。”
话音刚落。
黄药师自己愣住了。全场也愣住了。
这话说出来,等于直接承认了“会有婚期”这个前提啊!
黄药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话里的漏洞,嘴角抽了一下,想补救又不知道从哪补起,索性一甩袖子坐回去,端起茶盏挡脸。
全场宾客心知肚明,集体默契地假装没听出破绽。
没一个人敢笑。骆亲王靠在柱子上,嘴角弯得要抽筋。杨铁心激动得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被包惜弱死死按住肩膀,老两口的手在桌下紧紧攥在一起,包惜弱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我却在一旁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内心oS(疯狂吐槽):爹啊,您老莫不是老牌武侠电影的铁杆爱好者??这剧情画风瞬间跑偏啊——还整出个同门师姐弟的经典老桥段?
按这套路,后续岂不是得上演“师姐师弟暗生情愫频频传情、背地里私定终身”——再来个破庙避雨什么的?
照这么拍,怕是又得演一百零八集,背台词又得100来万字。可拉倒吧!
冯蘅在桌下松开掐人的手,压低嗓音凑到黄药师耳边:“我说,见好就收吧”。
“真定三个月,就你闺女那尿性,今晚就能收拾铺盖卷跟人跑了。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黄药师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冯蘅没给他再挣扎的机会,轻咳一声站起身,声音清亮地压过全场嘈杂——
“桃花岛师门规矩自然要守。拜师流程不能省。”
她转向杨康,伸出三根手指。
“不过三个月太拖沓了。三天。我给你三天。”
“第一,三日之内,熟读熟记桃花岛全套武学秘籍。我家灵风的藏书阁里,少说有三千卷,你看着办。”
“第二,通关桃花岛奇门机关与阵法试炼,笔试加实操,满分过关。”
“第三——”她拖了个长音,笑意更深了,“妥善打理岛上万亩桃林,兼顾周边渔家民生安置。我做了二十年的梦,没来得及给闺女攒嫁妆。总得看看女婿赚钱的本事够不够硬。”
全场心照不宣。
在场各路洞主寨主心照不宣,互相交换一个“都看破了但不说破”的默契眼神。
这三项考题对一般人来说确实是天堑,但对面这位是金国摄政王——三天前刚靠一纸文书收编了三千海匪,顺手画出了天下第一张四海全图的男人。
这三条考验,与其说是设卡,不如说是——走个过场。
全场还沉浸在“终于要成了”的喜庆氛围里。
黄药师忽然大袖一挥,声如洪钟——“既然如此。”
他扫视全场四百余位宾客,语气淡然到近乎随意。“东海诸位来得齐全,本就难得。三日考验期满,便是我桃花岛嫁女之日。诸位——都不必走了。留下喝喜酒。”
三个字——喝喜酒——像一颗深水炸弹砸进人群。
全场先是死寂了两息,然后四百号人集体炸了。
——但这次不是兴奋,是肉疼。
各路洞主寨主的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钱袋。
——今天来赴寿宴,每人已经掏了一笔厚礼。兜里已经被掏空大半。
现在告诉他们三天后还有婚宴要继续放血?
一位胖洞主当场苦了脸,扭头对身旁副手低声哀嚎:“我出门就带了两箱金锭,寿礼已经送出去一箱了。婚礼再随一箱,我回去拿什么跟老婆交差?”
周伯通原本还在得意自己替杨康出了头,听到“三天后办婚宴”瞬间……懵逼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剿海匪的酬金还没焐热,万象域的体验费已经被瑛姑盯上了,现在还得再掏一份婚礼份子。三重暴击。他张着嘴愣了三秒,猛地转头看向瑛姑。
瑛姑正合上那本锦册,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唇边挂着一个久违的温柔笑容。
周伯通的嘴巴张了又合,到嘴的抱怨被那个笑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化作一声重重的“亲娘哎……”
骆亲王倚着柱子,慢悠悠鼓了两下掌,冲着我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杨康站在场中,侧过脸,隔着满场鸡飞狗跳的混乱,视线再次精准落在我身上。
这次他没有再压抑。嘴角微微上扬,极轻极浅——但那双眼底的光,亮得能点燃整片桃花林。
我眼眶发烫。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跟他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砰砰砰砰,像擂鼓。
这个在黑暗里独自扛了整个天下的男人。这个把海盗变成子民、把地图画到新大陆、把江湖化作一本册子的男人。
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是冰冷帝王、却只在我面前紧张到心跳失速的男人。
三天后,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嫁给你。
谁也拦不了。
门外海风卷着桃花瓣灌入练武场,
漫天花瓣绕着他的白袍转了一圈,
又落在我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