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低鸣声仿佛直接敲在骨头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米迦后槽牙瞬间咬紧。
博士背后，那面原本显示着顾沉和星遥的“窗户”屏幕，连同周围大片墙壁，刺啦一声被无形的手撕开。
那后面根本不是墙，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银色金属板，这会儿板子表面正像水波似的晃荡。
实验室的灯光疯狂明灭，最终定格在一种令虫不安的幽蓝色。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淡绿色营养液像被煮沸般翻滚，大量气泡涌出，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泡在里面的年轻雄虫猛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眼眶里是两团不停旋转的银灰色漩涡。
“时间……到了。”博士的声音变了。一半还是他那嘶哑的嗓子，另一半却混进了属于年轻声带的清亮。他手指还按在控制台那个隐蔽的按钮上，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白大褂底下，皮肤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游走、隆起。
“开枪！”米迦厉喝，扣下扳机。枪口喷出炽蓝的光束。
能量光束打在博士身前半米，撞上一堵突然出现的蜂窝状光墙，溅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光墙源头，赫然是那个睁眼的雄虫容器。几十根连接他身体的管子同时亮起，将能量输送到博士周围。
“没用的……”博士转过头。他的脸在抽搐变形，一半脸皮往下耷拉，另一半却在往上鼓，隐隐显出罐子里那张年轻面孔的轮廓。
他的声音时而苍老时而尖细，像两个虫在共用一副嗓子说话，“意识上传……同步率89%……还在上升……完美的‘载体’……”
他说话时，嘴角溢出带着细碎银色光点的黑粘液。
“空间锚定启动。”那个年轻又冰冷的声音从容器内响起。
整个圆形房间的地板，那些银色的金属板纹路骤然亮到刺眼。光芒如液体般顺着纹路流淌、交汇，形成一个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的复杂几何图案。
米迦倏然感到脚下一空。
像某种根基被抽离的虚浮感。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色彩变得浓艳又怪异，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污水面看世界。
墙壁、控制台、甚至不远处的队员，边缘都出现了重影和细微的锯齿状裂痕。
“空间泡……”技术员在耳麦里嘶声喊道，声音带着被干扰的电流杂音，“他在把我们拖进不稳定的亚空间碎片！物理规则会紊乱！”
话音未落，一个守在门边的队员突然毫无征兆地斜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但那面墙此刻像柔软的橡胶一样凹陷，将他吞进去一半，又猛地弹开。队员摔在地上，护甲变形，喷出一口血。
重力方向在改变！
“集合！向我靠拢！”米迦稳住身形，厉声下令。他的鞋底传来奇异的吸附感，对抗着空间拉扯。是顾沉给的短刀和手腕上伊安雌父的镯子，传来一丝微弱的能量，让他勉强没被扯飞。
队员们连滚带爬地往他这边挪。而房间中央，变化正在加速。
博士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白大褂塌陷。但那些连接容器的管子却扯得笔直，发出高频的嗡鸣。
容器内的“雄虫”缓缓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了内侧的玻璃壁上。
喀嚓。
坚固的特种玻璃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融合体歪了歪头，银灰色的涡流眼睛“看”向米迦，嘴巴开合，发出博士和年轻声音混在一起的怪调：“数据……采集……最高优先级……米迦·卡洛林……生命体征……能量特征……”
它完全推开了破碎的玻璃，淡绿色营养液裹挟着玻璃碴汹涌而出，流淌在地面银色的纹路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融合体赤裸着踏出，皮肤白得透明，下面可见银色光流代替了血管在奔涌。它身形高瘦，兼具青年的骨架和博士的习惯性姿态，怪异无比。
“保护上将！”副队长吼道，举枪就射。
但能量光束飞到一半，轨迹突然歪了，擦着那东西的肩膀打上天花板，烧出一个窟窿。
融合体对攻击毫不在意。它抬起手，对着旁边一个队员，虚空一抓。
那名队员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像被塞进了透明的琥珀。他维持着射击的姿势，脸上惊恐的表情定格，然后从脚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岩石状物质。
“他被石化了！”惊叫声响起。
融合体放下手，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它开始向米迦走来，步伐起初僵硬，像不习惯这具身体，但很快变得流畅，甚至带着一种非虫的优雅。它所过之处，地面的银色纹路更加明亮，空间的扭曲感加剧。
“目标……锁定。”它说，声音越来越趋向那个冰冷的年轻声线，博士的残留越来越少，“本源能量……微弱共鸣……威胁评估……提升。清除模式。”
它突然加速，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直扑米迦！那只苍白的手掌探出，五指指尖延伸出尖锐的银色能量刺。
米迦挥刀格挡。
短刀与能量刺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和四溅的火星。刀身上幽蓝的光芒与银色能量激烈对抗，互相侵蚀。
好大的力量！米迦手臂剧震，被逼得连退两步。融合体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全是纯粹的速度、力量与诡异的能量应用，但正因如此，难以预测。
又一记直刺袭来，米迦侧身闪避，能量刺擦过他的肩甲，留下深深的灼痕。他反手一刀削向对方手臂，融合体不闪不避，手臂上银色光流一涌，竟将短刀生生格开，另一只手已抓向米迦咽喉！
米迦猛地蹲身，一个翻滚拉开距离，呼吸微急促。短短几下，他看明白了，常规打法根本没用。
周围空间越来越乱，另一个队员想从侧面偷袭，结果莫名其妙“扑通”跪倒，小腿骨“咔嚓”一声。他所在区域的重力突然增加了数倍。
小队被扭曲的空间分割开，一个个挂彩。融合体站在扭曲的中心，银灰的漩涡眼扫过来，冷冰冰的，像在看实验皿里的虫子。
“将军……这样下去……”副队长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腿被一层蔓延的灰白覆盖到了膝盖，动弹不得，声音因痛苦而颤抖。
米迦看了一眼手中短刀，又看了一眼手腕上发热的手镯。不能这样下去。顾沉和星遥还在等着。这个怪物，这个由博士疯狂执念和冰冷科技糅合的东西，必须在这里被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用眼睛去捕捉融合体那违反常理的移动轨迹。他闭上了眼睛。
听觉里，是队员们压抑的痛哼，空间扭曲的嗡鸣，还有能量流动的嘶嘶声。触觉上，是由脚下地板纹路传来，冰冷又狂暴的异种能量脉动，以及手镯和短刀上微弱但坚韧的温暖。
然后，他尝试去“感觉”。
不是像顾沉那样用精神力扫描。
他在试图启用某种更深层，源于血脉本能，被顾凛公爵唤醒的那份“礼物”。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噪音和尖锐的排斥感。但当他将全部注意力与情绪都沉淀下去时，某种模糊的“图像”开始浮现。
他“看”到了。
是能量的“纹理”，空间的“褶子”。
他“感觉”到融合体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虫形生物，而是一团剧烈燃烧、不断向外放射银色“尖刺”的混乱能量源，那些“尖刺”正是干扰空间的元凶。
脚下的地板纹路是能量“河道”，正在被那团混乱源头强行抽取和污染。
而自己镯子和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这光晕碰到周围狂暴能量时，会让它们产生细微的“退避”或“平复”。
原来如此。
米迦猛地睁眼。冰蓝色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银芒，快得像错觉。
融合体再次动了，依旧是鬼魅般的速度，五指成爪，裹挟着撕裂空间的银色弧光，当头抓下。
这一次，米迦没躲。
他左臂一抬，用戴着伊安手镯的那只手腕，硬生生迎上去。
“上将！”队员们失声惊呼。
铛——！
金属撞击的爆响。但被撞开的，是融合体的爪子！
一层凝实了许多，肉眼可见的淡淡银色光罩，在米迦手腕前方一闪而逝。融合体爪子上缠绕的银色能量，在与光罩接触的瞬间，竟像是雪遇沸水般消融了一部分！
融合体发出一声混合着痛和怒的尖啸，触电般缩回手，盯着自己缺了一块的指尖，那里银光正在溃散。它的漩涡眼死死钉住米迦手镯，首次露出了“忌惮”的情绪。
“干扰源……识别……”它冰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稳，“非标准能量……清除优先级……最高！”
它不再保留，双臂张开，整个房间的银色纹路光芒大盛，空间扭曲到了极限，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拉伸。那些被石化，受伤倒地的队员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浮、互相碰撞。
融合体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银光，它像一个缩小的银色太阳，无数道能量触须从中伸出，张牙舞爪地射向米迦，封死了所有退路。这次，是要连他带那“干扰源”一起，碾成粉末。
没地方躲了。
米迦眼神一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毁灭性的银光，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左手握紧短刀，右手猛地掏出怀里那个顾沉塞给他的能量盾发生器。
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一声稳定、厚实的震鸣，压过了空间的乱响。一个凝实的半球形光罩，以米迦为中心瞬间展开，将他和身后最近的两名队员笼罩在内。
无数银色能量触须轰击在护盾上。
护盾表面荡漾开剧烈的涟漪，淡蓝色光芒急促闪烁，发出快要裂开的“吱嘎”声。但它撑住了。顾沉改过的护盾，硬生生顶住了这波足以将战舰装甲融化的狂暴攻击。
光圈里，米迦听见发生器元件高速转动的微鸣，护盾能量读数在唰唰往下掉。三分钟，顾沉说过，只有三分钟。
他抬起头，隔着摇曳的淡蓝色光幕，看向护盾外那个刺眼的银色光团，以及光团中心模糊的融合体身影。他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在护盾隔绝了大部分直接冲击后，他更能专注于“感知”对方能量的核心。
那团乱银光的正中心，有一个点，比别处“亮”得多，也“脆”得多。那里是博士意识与容器雄虫强行融合的节点，也是……一切扭曲的源头。
米迦攥紧短刀。刀身幽蓝的光自发亮起，和右手腕上镯子的温热，产生了细微的共鸣。护盾外是毁灭的狂潮，护盾内是他剧烈的心跳，以及血脉中某种正在苏醒、陌生又强悍的力量。
他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只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