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光正在快速褪去。
三艘黑色飞行器熄了所有灯光，贴着山脊滑行，最后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废弃中继站两公里外的山坳里。
米迦第一个跳下舱门。夕阳的余晖给他银发的边缘镀了层暗金，又迅速被山坳的阴影吞没。他抬眼看了一下天色，最多还有四十分钟，天会彻底黑透。
够了。
“夜鸮”小队跟着他落下，十一个虫，落地时只有靴底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所有虫都在检查装备，拉下面罩。面罩下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地图。”米迦低声说。
副队长递过来战术板。光屏上显示着云翊发来的地下结构图。错综复杂的隧道网，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
“入口在这里。”副队长指着图上一个点，“原矿业公司的货运通道，废弃二十三年了。”
米迦盯着那个入口，看了几秒：“太显眼了。”
副队长一愣：“什么？”
“这个入口。”米迦的手指在图上那个红点周围画了个圈，“正对主干道，没有任何遮挡，四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视野。如果我要在这里建秘密实验室……”
他抬眼看向副队长：“我会用这个入口吗？”
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
“但云教授的情报……”
“情报没错。”米迦接话，“博士确实在这里。他只是……没把这个入口当回事。”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山坳外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建筑轮廓。废弃的中继站在渐暗的天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像蹲伏的巨兽。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来。”米迦静静地说，“这个入口是道开卷题——看我们敢不敢走。”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副队长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还进吗？”
“进。”米迦把战术板递回去，“但要快。他给我们出题，我们就把卷子撕了。”
小队重新移动起来，像一群影子滑过地面。
两公里，五分钟。
中继站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两扇锈蚀的铁门歪斜地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米迦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一处断墙后停下，抬手握拳。整个小队瞬间静止。
他朝身旁的队员打了个手势。两个虫从侧翼摸上去，在距离大门十米处蹲下，从背包里取出微型侦察机。
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悄无声息地升空，贴着门框滑进去。
战术板上的画面亮起。
空荡荡的大厅，积着厚厚的灰，灰尘上连脚印都没有。几台锈蚀到看不出原貌的设备倒在地上，天花板垂下断裂的电缆，像死去的触须。
“热能信号？”米迦低声问。
操作侦察机的队员盯着屏幕：“没有。但是……”他调出一个频谱界面，“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从地下传来。很稳定，像是大型设备的基础供能。”
“深度？”
“正在测算……二百七十到三百米之间。源头很集中。”
米迦点头。这就对了。
他打了个手势，小队分成两组，一组留守入口建立通讯中继，一组跟着他进去。
留守的四个虫迅速散开，占据制高点。米迦带着剩下的七个，像影子一样滑进大门。
大厅里比外面更暗。仅有的光线来自破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灰尘很厚，踩上去像踩在绒毛地毯上，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雾。
米迦走在最前面，手里的能量步枪没有举起来，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上将，”耳麦里传来技术员压低的嗓音：“检测到入口通道有能量反应……很微弱，像是残余的防御系统。”
“什么类型？”
“不好说。结构很标准，军用级通道防御。运动传感器、激光网、可能还有神经毒气。但是……”
“说。”
“但是太标准了。”技术员声音里带着困惑，“标准得像教科书。博士的技术风格不该是这样，他喜欢用生物技术和精神力陷阱。”
米迦脚步没停。
他明白了。
博士在玩心理游戏。他把入口防御做得这么“标准”，就是为了让专业的渗透小队产生怀疑。
太顺利，太像陷阱了。
要不要停下来检查？要不要花时间破解？要不要担心后面有更复杂的连环机关？
而时间，就是博士想要的。
不停。”米迦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清晰冷静，“所有虫跟上，保持队形，直线突进。有陷阱就硬吃，吃不下就硬闯。我们的时间比他的陷阱值钱。”
“可是上将，万一……”
“执行命令。”
小队加快了速度。
通道在前方延伸，坡度很陡，是当年运矿石用的斜坡道。墙壁上还能看见斑驳的安全警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潮湿味。
走了一百米，什么都没发生。
两百米，还是没动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又被墙壁吸收，变成一种令虫不安的沉闷回响。
副队长忍不住开口：“他真没设防？”
“设了。”米迦说，眼睛盯着前方通道拐角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整个通道忽然震动了一下。
某种低沉的轰鸣，从脚底深处传来。紧接着，他们身后的通道顶部开始变形。墙壁像被无形的手拧麻花一样扭曲，把来路封死了。
“空间陷阱！”技术员在通讯里喊，“他在我们通过后才启动！这是为了堵死我们的退路！”
“继续走。”米迦的声音没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前面还有多长？”
“根据地图……还有大概一百五十米到主隧道交汇处！”
“加速。”
小队跑了起来。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苏醒。通道两侧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幽蓝色的微光。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不对，是荧光的苔藓！它们长在墙壁上，发出幽绿色的光。苔藓越茂盛，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绿光照亮了通道，却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生物改造痕迹。”技术员边跑边说，声音有点喘，“这些苔藓的孢子不该在这种深度、这种湿度的环境里大规模繁殖……他在改造这里的生态系统。”
米迦没说话。他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除了潮湿和铁锈，现在多了一股像腐烂水果一样的味道。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有十层楼那么高，宽得看不清对面的墙壁。这里显然是当年矿业公司的核心作业区，地面上还留着铁轨的痕迹，几台生锈的巨型破碎机和传输带瘫在角落里，像死去的钢铁巨兽。
而在空间中央，立着一座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建筑。
那是一座银灰色的塔楼，大概五层高，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能倒映出周围破败的环境。没有任何窗户，也没有任何接缝或螺栓，仿佛是一体成型后直接放置在这里的。塔楼静静地立在空旷的作业区中央，像个从天而降的异物。
“实验室。”副队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撼。
米迦抬手，小队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他蹲在一台锈蚀的破碎机后面，破碎机的操纵杆比他整个虫还高。他举起望远镜，调节焦距。
塔楼表面能看到微弱的能量流动，像水纹一样荡开。唯一入口是道紧闭的弧形门，没有任何标识或控制面板。
“能量屏障，”技术员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等级……S级。硬闯需要重型破障弹，我们没带那么多。”
“还有其他入口吗？”
“正在扫描……有，地下通风管道，但直径只有四十厘米，只够亚雌体型勉强通过。而且管道内部有能量过滤网，触发的警报会直接传到主控室。”
米迦放下望远镜。
博士把实验室修成这样，意思很明显——要么强攻，要么放弃。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这座塔楼太完整，太干净，和周围破败、锈蚀、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博士是个极度谨慎、喜欢留后路的虫，他不可能只给自己留一个出入口。
除非……
米迦的目光从塔楼顶部缓缓下移，最后落在塔楼底部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圈。
那里有一道缝隙。
很窄，不到一厘米，像是塔楼没有完全贴合地面。在周围杂乱的环境里，这道缝隙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扫描塔楼地基，”米迦说，“看它是不是真的固定在地面上。”
几秒后，技术员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塔楼底部有反重力发生器，它根本就没固定在地面上。如果有需要，它可以整座升上去，从我们头顶的旧矿井竖井直接撤离！那些所谓的‘通风管道’可能是伪装，真正的紧急出口在顶部！”
米迦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就对了。
博士把实验室修成可移动的堡垒。如果强攻，他可以直接跑。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他可以升上去，从山脉另一侧逃走。
米迦大脑飞快运转。他们不能强攻，不能让博士跑了。但他们也没有时间慢慢破解入口，或者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紧急出口”。
那就只有一条路，在博士反应过来之前，进去。
米迦看向那圈缝隙。
“爆破组，”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清晰而冷静，“我需要你们在塔楼底部安装定向炸药。不用炸穿，只要炸开一道能让我们钻进去的缺口。”
“上将，这会触发警报——”
“我知道。”米迦打断，“所以你们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不管炸没炸开，我们都得冲。”
爆破组两个虫猫着腰窜出去，贴着地面快速靠近塔楼。米迦盯着他们，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十五秒。
爆破组到了塔楼底部，开始安装炸药。塔楼表面的能量纹路似乎波动了一下，但没其他反应。
二十秒。
“装好了！”耳麦里传来爆破手压抑的声音。
“撤回来。”米迦说。
两个虫转身就跑，动作比去时更快。米迦抬手，打出手势——全体准备突击。
二十五秒。
爆破组刚回到掩体后面，米迦按下了起爆器。
只听一声闷响，像有虫在地下深处捶了一拳。塔楼底部炸开一团火光，银灰色的外壳被撕开一道两米宽的裂口。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那声音尖锐、高频，穿透耳膜直刺大脑。塔楼表面的能量纹路瞬间变得刺眼，从柔和的水波变成了沸腾的雷暴。那道紧闭的弧形门“唰”地滑开。
里面冲出几个身影。
不，不是虫。
是某种……东西。
虫形的轮廓，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石膏。没有穿衣服，也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它们脸部扁平，只有两个没有瞳孔的眼眶，和一道细缝般的嘴。
移动时，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不自然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改造体！”副队长喊道，“开火！”
枪声瞬间炸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成一片轰鸣。
能量子弹拖出蓝色的光轨，打在那些灰白身体上，溅起一片片火星。它们的皮肤表面有一层无形的能量护甲。子弹打上去，护甲泛起涟漪，但没能穿透。
改造体没有停顿，甚至没有闪避。它们直直地朝小队冲过来，速度快得吓虫，奔跑的姿态却僵硬得不自然，像提线木偶。
“一组掩护！”米迦在通讯频道里下令，声音盖过了枪声和警报，“二组跟我冲进去！”
“上将，它们太多了！火力压不住——”
“执行命令！”
米迦率先冲了出去。
他绕过一台生锈的矿车，两个改造体迎面扑来。它们的动作很快，灰白的手直取米迦的喉咙，手指的末端不是指甲，是某种尖锐的角质物。
米迦没躲。
他右手一抬，袖子里滑出一把泛着幽蓝色的能量微光的短刀。那是顾沉用“摇篮”里的材料给他改的，专门对付高能量防护目标。
刀光一闪。
第一个改造体的头飞了出去。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切口喷出来。无头的身体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
第二个改造体已经扑到面前，灰白的手抓向米迦的喉咙。
米迦侧身，刀从下往上撩，削断了那条手臂。断臂飞出去，落在地上，手指还在痉挛般抓挠。改造体失去平衡，米迦已经一脚重重踹在它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碎裂的声响。改造体倒飞出去，撞在另一台生锈的设备上，不动了。
“走！”他朝身后喊。
二组的几个虫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朝追来的改造体射击。子弹拖不住它们太久，但够他们冲到塔楼缺口。
米迦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条笔直的走廊，墙壁是柔和的白色，地面干净得能照出影子。灯光很亮，但不刺眼。
他刚站稳，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滑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枪口。
自动防御系统。能量速射炮的缩小版，炮口已经开始汇聚蓝色的光芒。
米迦想都没想，往前扑倒。
“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