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兆,没有渐变。
整条东横街的空气同时朝一个方向聚集,齐格飞刚站起来就被一股狂风推得往后滑了半步。那风不是自然风,里头裹着斗气,浓得跟水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街两边的碎砖烂瓦被卷起来在半空里打转,灯笼红绸子全扯碎了满天飞,连冈瑟那面裂了缝的重盾都被风吹得晃了两晃。
齐格飞抬头。
王城正中心的钟楼顶上,风帝站在那儿。没穿御座上的冕冠礼服,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被风掀得猎猎翻飞。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在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整片天空的风都从他指缝间往外灌。
他脸上那副笑眯眯的随和模样收了个干净,眉眼沉下来,看着底下这条被拆得稀烂的东横街,看着齐格飞,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够了。”
风帝说。
他站在钟楼顶上,素白长袍被风掀得猎猎翻飞,掌心朝下压着整片天空的风。
他低头看着齐格飞,眉眼沉得能滴出水来。
“齐格飞。”
风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裹在风里送下来,整条东横街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加封你为亲王,赐你龙血堡北境副帅衔。你谢恩的书信还没递上来,转头就在王城拆房子打人。刺客行径,暴徒作为,你说朕该不该问你的罪?”
齐格飞站在碎砖烂瓦堆里,仰着头看钟楼顶上那个素白的身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满街废墟里荡开。
齐格飞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抬手抹了把嘴角,那点笑还挂在脸上没收干净。
“问我的罪?”
他拿大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何罪之有?”
风帝的眉头往下压了一分。
“我拆了几栋房子,掀了几片瓦,砸碎了你一条街的石板路。可你问问冈瑟,问问这条街上跑出去那些人,有一个伤着的没有?”
齐格飞往前走了一步,赤红斗气在他脚底下烧得碎石噼啪响。
“我的斗气出去之后绕了八丈远躲着人走,这叫什么?这叫手下留情。我要是真想搞破坏,八阶巅峰的斗气往下一灌,整条街的人这会儿全躺着了。我可没那么干。”
风帝的嘴角绷得更紧了。
“而且——”
齐格飞抬手指着钟楼顶上的风帝,眼睛眯起来。
“我刚才说了,我想起来不少事情。”
风帝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齐格飞看得清清楚楚。钟楼顶上的风忽然乱了一拍,有几缕本来是往下灌的,忽然打着旋往上飘了半尺。
“你想起来什么了?”
风帝问,语气还是沉的,但尾音比刚才紧了那么一丝。
齐格飞没马上答他。
因为他脑子里这会儿正翻江倒海地往外冒东西,一波接一波的,跟开闸放水似的。
一圈圈影子围着他坐,模模糊糊的人形,看不清脸,但每个人的轮廓他都很熟。
那些影子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嗓门有大有小,有说正事的,有插科打诨的,有专门拆台的,有专门捧场的。
一个影子说“齐格飞你听我跟你说啊,咱们那儿的皇帝跟你们这儿的可不是一回事,咱们那儿皇帝敢瞎搞,老百姓能骂他”,另一个影子接茬“对对对,骂完还能上折子参他一本,参得他脸绿”。
然后一群影子笑得前仰后合,齐格飞坐在中间也跟着笑,虽然那些词儿他有一半听不懂,但那种热闹劲儿他喜欢。
那些影子还干过很多离谱的事,最主要的是,那些影子不会死。
他们的名言就是——疼归疼,伤归伤,复活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齐格飞很喜欢他们那边世界的故事,还记得那些影子给他讲过的他们的古文化。
有一个影子讲得最好,坐在火堆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图,跟他讲“我们那儿古代有个叫孔子的,说仁者爱人,四海之内皆兄弟”。另一个影子抢着说“还有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别瞎折腾”。还有个影子非要给他讲孙子兵法,讲了三天三夜,把齐格飞听得眼睛发亮。
那些影子说到“兄弟”这个词的时候,拍着他肩膀,笑得一脸欠揍。
齐格飞站在东横街上,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那股劲涨得满满的,堵都堵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钟楼顶上的风帝。
“风帝。”
他说,嗓门不高。
“我印象里的风帝,是个没边界感的大叔。”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红斗气烧得更旺了。
“我印象里的风帝,他却很仁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异族不异族的,叫顺嘴了改不过来,但心里得明白,人家跟咱们一样,都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敬人家一尺,人家敬你一丈’。”
齐格飞拿拳头捶了一下自己胸口。
“其他种族要是真心归顺人族,他绝对会平等对待,他绝对不会一口一个‘卑劣’‘活不下去’这么叫!”
齐格飞抬手指着钟楼,指尖上赤红斗气烧得呼呼响。
“你。”
他说。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穿着那身白袍,说话那个调调,乍一看挺像。可你张嘴闭嘴‘异族活不下去’,你让满殿的人同时糊弄我,你跟我说史书遗失天灾人祸。真正的风帝要是听见你说这种话,他能从御座上跳起来一脚踹你脸上,骂你‘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话’。”
钟楼顶上,风帝那张脸彻底阴沉下去了。
他掌心朝下的五指慢慢收拢,整片天空的风跟着往中间聚集,气压沉得整条街的人膝盖发软。
“齐格飞。”
风帝的声音冷下来了,冷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齐格飞咧嘴笑了一下,背后那扇火焰之门轰地一声涨大了三尺,门框上的赤红火龙转得更快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把双拳往胸前一碰,赤红斗气炸开一圈气浪,把脚底下的碎砖烂瓦冲出去三丈远。
“你根本不是风帝。”
“风帝,可从来不会自称自己为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