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塔的领地坐落在人族腹地最深处的群山之中。
从最近的外围镇子出发,要沿着山道走上三天三夜才能看到第一座界碑。
界碑之后便是一片被密林覆盖的丘陵地带,穿过那片密林的人都会注意到一件事——那些树木的排列不是随机的,越靠近核心区域,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就越规整,最终形成一个巨大而完整的圆形,像一道被活着的植物构成的围墙。
圆形的正中心是一片完全开阔的空地。
空地的地面由灰白色的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过,边缘贴合紧密,缝隙细如发丝。十二座高耸的象牙塔沿着圆形的边缘等距排列,每一座塔的高度和形态完全一致,通体呈浅象牙色,表面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沿着塔身纵向排列的窄窗在日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
这十二座塔围成了一个环,环的正中央是一座更高更宽的主塔。
它的形态比外围的象牙塔更加厚重,底层基座的占地面积等于外围任何一座塔的塔基面积的近四倍,塔身的颜色偏暖,在偏斜的阳光中呈现一种浅琥珀色。
外围的象牙塔每一座都对应着一位在职的十二星座长老。
塔与塔之间存活着某种被长期校准的联系,那些联系在天象发生变化时同步调整,在星力脉动达到特定频率时同时亮起,在长老们同时进入战斗状态时整片塔群会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共鸣声。
那些共鸣声在领地中回荡时,山脚下的居民们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轻微震颤。这种震颤在漫长的年月里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几个时辰前,领地中的一切如常。
塔群均匀地亮着浅光,有弟子在塔与塔之间的甬道上搬运旧卷,有人在主塔底层的大厅中整理地图,外围哨塔上的值守者刚刚完成了交接。
领地的氛围一如既往地平稳、均匀、没有波澜。
直到那道震动从地底深处沿着石板的缝隙向上传导过来。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外围南侧那座对应白羊座的象牙塔。
它的塔身在震动发生后的短暂时间内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密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塔身中部向上下两端同时延伸,覆盖了整个塔身的表面,在裂纹覆盖完成的极短时间后,塔身从中间向内收拢,然后向四周倾倒。
它的倒塌过程安静到了反常的程度,塔身碎裂成均匀的碎块,碎块以圆周方式散落在基座周围,没有向外飞溅,没有扬起大规模的粉尘。
那座塔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基座和一圈整齐的碎块。
附近的族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动作。
最先看到那座塔坍塌的是一位正在甬道上搬运旧卷的年轻弟子,他站在甬道的转弯处,看着那座塔以极其平稳的方式向内收拢,然后散落在地面上。
他手里的卷轴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残骸,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有人从主塔底层的大厅中跑了出来,有人从外围甬道的另一端向这个方向奔跑。
他们陆续停在了那座塔的残骸周围,那些碎裂的石块按照圆周排列着,整齐得像某种刻意的布置。
一位年长的族人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块碎石的表面,那块石头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得多。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离开石面时是颤抖的。
在人们还未能消化眼前这一切时,第二座塔开始碎裂了。
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它们碎裂的顺序不是按照方位排列的,而是像某种被延迟的信号在不同的接收端依次激活——每一座塔碎裂的时间间隔与那座塔对应的长老在战斗中承受致命伤的时间间隔一致。
十二座象牙塔在极短的时间段内依次完成了从完整到碎裂再到散落的过程。
每一座塔的碎裂过程和第一座一致:表面浮现裂纹,向内收拢,均匀地散落在基座周围。领地中的人们没有再跑了。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站在甬道中间,有人站在主塔的台阶前,有人站在外围的矮墙边,所有人都看着那些正在一座接一座倒下的塔群。
有人开始哭了,那道泪水沿着面颊滑落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跪下了,双膝落在石板面上的声响很轻。
最后一座外围象牙塔碎裂完成之后,主塔仍然站立着。
那座浅琥珀色的塔身表面没有出现裂纹,它的轮廓在短暂的静止中保持着完整。
人们静止着,看向主塔的方向。然后主塔的基座开始下沉,下沉的速率均匀而缓慢,先是一层石板沿着基座边缘向内倾斜,然后是塔身底层的墙体从下方向内收拢。
塔身在下沉到原本高度的近一半时,它的上半部分开始向内侧偏转,整个结构保持着没有被撕裂的状态向下沉降,最终彻底沉入地面。在沉入地面的那个位置留下一片平整的石面,和周围原来的地面高度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残骸和碎片。
仿佛那座塔从来没有存在过。
领地中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甬道上的旧卷散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主塔底层大厅的门敞开着,没有人去关;外围哨塔上的值守者坐在塔顶的边缘,垂着头,看着那片主塔原本矗立的位置。风吹过空地时把地面上散落的灰尘卷起来,又放下,再卷起来。
那道风经过时没有携带任何声响。
主塔坍塌,说明,那位存在,陨落了。
人族王都的城墙上,冯老正在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兽族方向的天穹,那道天穹上持续有难以被普通肉眼察觉的能量波动穿过。
那些波动的频率以极低的速度从高空沉降到近地,又从近地折返向高空。他在城墙边缘站着,已经站了很久,他的双手撑着城垛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
他在心里估算着交战双方的数量和层次,能释放那种能量波动的,至少有一位传奇在全力运转,而且那道波动的强度随着时间推移在逐渐增加,说明战斗远未结束。